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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卷（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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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卷（4）

  杨德水多年前采访过杏花酒厂，专业生产黄酒，是越州的明星企业之一，效益一直很不错。这次被拍卖后，又被人转卖给海州的一家大型白酒生产企业——五谷香酒业集团。碰巧，五谷香酒业集团的董事长古乐天也算是杨德水的熟人，曾经请他写过一篇个人创业传记，连载在江海日报上。此人泥腿子出身，大字不识几个，但胆识过人，办事又特别有干劲，短短十几年时间，把五谷香从一家小作坊变成了省内第一大白酒生产企业。

  古乐天为人耿直，疏财仗义，兼之心直口快，有什么说什么，深得同行的喜欢和尊敬，在工商界拥有极好的口碑，大家送了他一个绰号——古大炮。在这次回头看活动中，古大炮说话依然是呱呱响，当谈到收购杏花厂的经过时，情绪就突然变得激动，指天划地地破口大骂起来，骂越州市国资委和公安厅是蛇鼠一窝，骂负责拍卖的百利得拍卖行和中诚公正处是为虎作伥的帮凶，骂宏华集团董事长庄枭鲲是黑心大佬。原来，当初参加拍卖会的时候，他是志在必得，结果不但没拿下杏花酒厂，还挨了一顿暴揍，被打得鼻青脸肿，肋骨也断了两根，在医院里躺了一个月。

  拍卖会表面上看起来很正规，参拍的门坎很高，许多有心竞拍的小企业都被拒之于门外。拍卖行外，还有全副武装的警察在维护治安。进到场内，古乐天发觉情形不对，四周站着不少穿黑衣服的壮汉，他们叉腿而立，双手团在胸前，虎视眈眈地盯着竞拍者。

  拍卖师刚宣布拍卖会开始，突然一声哨响，四周的黑衣壮汉不约而同地行动起来，三三两两地坐到了参与竞拍的人群之中。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有人要操控竞拍活动。拍卖师报出底价，胆小的早吓得缩在一边了，只有个人零零落落举牌。古乐天也举牌了，他刚举起牌，身边的黑衣人就用肩膀重重地蹭了他一下。古乐天不为所动，照样举着牌。黑衣人凶神恶煞般地威胁他说，你想死啊！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古乐天不信这伙人真敢乱来，门外一帮警察可不是吃素的！他没有理黑衣人，在拍卖师第一轮加价后，继续举牌。

  那黑衣人见了，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牌子扔在地上，用脚踩得粉碎。古乐天本来就疾恶如仇，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当即跟黑衣人扭打起来。其他黑衣人见了，蜂涌过来，把他按倒在地，踩的踩，踢的踢。场面顿时乱作一团，许多人抱头鼠窜逃离了现场。

  古乐天早已没有了半点还手之力，被两个黑衣人架着扔在了门外的台阶上。他忍着身上的剧痛，大声向台阶下的警察求救。没想到警察个个视而不见，双手插在裤袋里，看了他一会后，竟自背过身去

  万众瞩目的全国党代会胜利地落下了帷幕，各省市的代表团带着光荣而艰巨的使命，离开了北京。正是农历金九银十的好日子，越州的天空风清云淡，初冬的阳光撒金拨银似地温暖着这片美丽富饶的土地。满载着江海省代表团的飞机，慢慢掠过越州市区的上空，朝效外的机场方面而去。

  停机坪不远处的墙面上拉着一条大红横幅，上边写着醒目的欢迎词，热烈欢迎江海省代表团凯旋归来！省委秘书长方学刚c省政府秘书长高见成，还有越州市市委秘书长厉海庆，带领着一批人站在横幅下翘首以盼，迎候柳树智一行的到来。

  机场方面的高层也十分重视，董事长张君宝亲自排兵布阵，飞机刚刚停稳，立即指挥手下的几十个保安做口袋形散开，为代表团筑起了一条安全走廊。

  柳树智第一个出现在机舱口，他满面笑容地朝地面上欢迎的人群挥手致谢，项脖上的花环在阳光下显得特别耀眼。方学刚c高见成c厉海庆大步走到舷梯下迎接。包括柳树智c徐东海c刘震云在内，同机抵达的代表团成员一共有二十九名，他们都来自越州及附近的几个地市。迎接和被迎接者的情绪都很高，大家握手寒暄，气氛十分热烈。当地媒体也派来了强大的阵容，把柳树智围在中间，请他畅谈参加党代会的感受。柳树智发表了一席激动人心的感言，开头一段内容跟中央台新闻联播里说的差不多，无非是说，这是一次成功的大会，圆满的大会，继往开来的大会。接着，又结合江海省的省情，提出了一些感想和看法，要求代表们回到当地后，要宣传好c贯彻好c落实好党代会的精神，并呼吁社会各界凝聚共识，共同为实现党代会所提出的全面建设小康社会的伟大目标而努力，而奋斗，江海省要走在全国兄弟省市的前列，争取提前三到五年，率先实现全面小康。

  柳树智讲话的时候，徐东海小声地问身边的杨德水，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杨德水回答，一切都按计划准备就绪了。

  徐东海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那就好。

  柳树智说完后，记者们又把目标转向了徐东海。徐东海半真半假地开起了玩笑，党代会的精神我还没完全领会，还有不少要消化的地方。这样吧，我建议，今天你们就采访柳书记柳团长，改天另约时间再采访其他代表。说到这里，他回头指着身后的队伍说，我给媒体的朋友们提个醒，把你们的镜头和话筒多对准一线的代表，基层的代表，工商界c文艺界的代表，多听听他们的心声。

  记者们一听这边没戏，又掉头另找目标去了。徐东海既然不愿接受采访，其他代表自然不便站出来跟他抢风头，都委婉地拒绝了记者的请求。有几个记者，仍不死心，缠着某个自认为关系不错的党代，非要他（她）说几句不行。方学刚看到了，便会上前把他们隔开，好言劝说记者离开。这些记者都来自省内的媒体，自然要听党的话，做党忠实的喉舌，听了方学刚的一番话后，都识趣地散开了，给党代表们让出了一条通道。

  以往代表团回来，省里也会组织到机场迎接。这次有一点跟以往不同，以往是三辆车，一辆大巴两辆警车，这一次的规格特别高，来的都是警车，并且，除了一辆十二座的奔驰面包车外，其余七辆都是小车。毫无疑问，面包车是专门给省委省政府领导准备的。大家分头上车后，车队缓缓地驶出了机场。

  庄枭鲲和丁沛河同车，一路上两人有说有笑，一点也没有注意到车队序列出现了微妙的变化，原来跟在后边的四辆车子都跑到了车队的前边去了，很快就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之外。现在，车队只剩下四辆车了。庄枭鲲他们跟在面包车之后，在两辆警车一前一后护送下，离开了机场大道，拐上了西庄路。丁沛河似乎意识到什么，伸着脖子看了看前方，见面包车还在，又继续跟庄枭鲲聊天。一直等车子开进越王山庄，才发现不对，厉声质问开车的武警战士，这是怎么回事？

  武警战士回话说，我不知道，我只是奉命行事。

  丁沛河又问，奉谁的命令？

  武警战士说，上级的命令。

  一群荷枪实弹的武警已冲上前来，把车子围了个团团转。丁沛河完全惊呆了，张着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庄枭鲲见势不妙，掏出手机要给什么人打电话。

  领队的警官眼疾手快，一把缴了他的手机，并厉声疾色地呵斥道，快下车，都给我放老实点！

  庄枭鲲坐在车里纹丝示动，他哪里会把一个普通的武警警官放在眼里，高声抗议道，你算什么东西，就是倪队长亲自来，也要对我恭敬三分！

  那警官一听就火大了，抓住庄枭鲲的胳膊，像老鹰抓小鸡似的把他拽下车来。

  庄枭鲲自出道以来，什么时候被人这样欺负过，伸手就要给警官一个掌巴。那警官更不是吃素的，一举手格开了飞过来的掌巴，另一只手同时撩起，左右开弓，扇了庄枭鲲四个响亮干脆的耳光。

  庄枭鲲被扇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双腿发软，要不是被两武警战士一左一右架着，早就软塌在地了。丁沛河还算识相，乖乖地主动下车，乖乖地掏出手机交给武警战士。

  警官还是不放心，手里拿着个检测仪器，在两人身上搜索了一遍，确定没有可疑的东西后，下令道，都给我带走！

  奔驰车前，省武警总队政委赵文英和司令倪远志正在与柳树智等省领导握手言欢。看到刘震云的背影，庄枭鲲死灰般的脸又重燃起希望，高声呼叫，刘书记救我！

  杨德水注意到，刘震云的身体轻轻动了一下，但他既没有转身，也没有回头，继续与倪远志攀谈。

  庄枭鲲见状，破口大骂起来，姓刘的，你不得好死！

  领队的警官哪里容得下他再次放肆，举起手又要掴他的耳光。庄枭鲲早领教过警官的厉害，赶紧头一偏，躲到一边，再也不肯吭声了。

  刘震云的涵养着实了得，人家指名道姓骂他娘，他居然还能装聋作哑当没听见。

  一行人穿过越王山庄的侧门，来到了省武警总队。

  今天，省委要在这里召开常委会扩大会议，传达学习党代会精神。会议室里，常委们和列席代表早已济济一堂，谈笑风生，谁也没有想到隔墙的越王山庄里发生的戏剧性一幕：刚刚参加完全国党代会的丁沛河和庄枭鲲，同时被采取了强制性措施，关押起来了。

  一行人一进门，会议室顿时安静下来，大家都把目光集中在走在最前边的柳树智c徐东海和刘震云三人的身上。在这次刚刚谢幕的党代会上，徐东海当选上中央候补委员。柳树智和刘震云都没有变，一个中委委员，一个候补委员。

  柳树智的精神很好，笑容满面地跟大家打招呼说，让大家久等了！边说，边坐到了主席台居中的位置。主席台共设有三个位置。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徐东海坐到了柳树智的右边，空着左边的位置。排位以左为尊，刘震云坐左首，显然不合适，他犹豫了一下，干脆放弃了坐主席台的机会，默不做声地坐到了黄俊平的下首。侧边的两个首位分别给黄俊平和梁洪占了。黄俊平的中央候补委员身份刚被免去，估计过不了多少时日，就会正式宣布退居二线。梁洪虽然没进过中央候补委员的名单，但他跟黄俊平一样，也是老资格的省委副书记，马上就要从现在的位置退下来。既然要退位了，聪明的领导都会主动让贤，把上位让给年轻的同志。可两个老家伙倚老卖老，偏偏占着位置不让，徐东海又故作低调，选择了主席台的右首席，这着实让身为中央候补委员的刘震云十分尴尬。排位从某种意义上，就是规矩，排位一乱，规矩就乱了，甚至会给下边的人造成某种错觉。

  对刘震云来说，今天可真够晦气的，先是当众挨了庄枭鲲一顿臭骂，再是众目睽睽之下遭遇了排位问题。人要是倒霉了，喝水都能塞牙缝，看来这话一点都不假。要扫除晦气，首先要学会低调，学会隐忍。他选择黄俊平的下首，就是希望借此去去晦气，马上又能高调回来。不出所料的话，柳树智是不会熟视无睹的，肯定会招呼自己坐到他身边去。到那时，自己只要挪一挪屁股，大大方方地接受邀请，主席台左首就属于自己了。想到这里，他抬头朝徐东海睃了一眼，心里美滋滋地想，徐东海啊徐东海，你故作谦虚，就别怪我当仁不让！

  刘震云希望的一幕并没有马上发生，柳树智直了直腰板，干咳两声后，说，今天把大家叫来开会，目的是传达c学习c贯彻党代会的精神，把江海省的各项事业干得更好更漂亮更出色。我相信大家都从电视c报纸上看到了党代会的报道，这是一次胜利的大会，继往开来的大会，明确提出了我们党今后十年的奋斗目标，那就是全面建设小康社会。

  说到这里，柳树智话锋一转，为了开好这次扩大会议，请大家把手机拿出来，调到静音状态，或者关机。说完，自己先做出了表率，伸手关了自己的手机，放在桌面上。于是，大家都纷纷仿效照做。

  杨德水觉得奇怪，武警总队的会议室是经特别设计的，考虑到战时通讯保密需要，具有无线信号屏闭功能，开不开机都是一抹黑，完全没有什么区别。

  谜底很快就揭晓了。柳树智侧头招呼赵文英说，赵政委，麻烦你把我们的手机都收一下。赵文英和倪远志便上前把大家的手机都收了过去。

  见状，许多人都坐不住了，小声地议论起来：

  这是要干什么？

  这像开会吗？

  怎么感觉要接受审查呀！

  柳树智抬起手，手心对着大家，向下压了压，示意大家稍安毋躁。会场马上又安静下来，众人满是疑问的目光都落在柳树智身上。

  刘震云却是见怪不怪，一手托着腮帮，似乎在思考什么问题。自从丁沛河和庄枭鲲被控制起来的那一刻起，他就意识到等待已久的暴风雨终于要来了。只是他没有料到，柳树智的目光会如此之准，出手会如此之快，对手连一点反应时间都没有。这多少有点让他感到失望。本以为这是一场势均力敌的对手戏，结果却变成了老鹰抓小鸡的小游戏，并且在这场游戏中，始终不见护犊子的母鸡出现。

  柳树智说，不知大家注意到没有，这次党代会上的报告，跟以往的报告有一个很大的不同，那就是特别强调了党风廉政建设和反腐倡廉工作的重要性。党风廉政建设和反腐倡廉不仅关系到社会公平c公正秩序的实现，更是关系到党和国家生死存亡的大事。是社会毒瘤，如果不及时手术，不切除干净，就会扩散开来，导致整个社会肌体腐烂变质，最终全身坏死。那么为什么会呢？道理很简单，禁不起诱惑，禁不起权力的诱惑，金钱的诱惑，美色的诱惑。话说回来，面对花花的大千世界，谁都容易迷惑，谁都可能被诱惑。因为我们不是生活在真空里，而是生活在实实在在的物质世界里！随着经济的发展，形形色色的诱惑不是越少，而是多了。拿我们江海省说吧，近几年查处的案是有增无减，一年比一年多。要拒腐防变，既要靠制度c靠纪律，也要靠领导的带头示范。在座的都是领导，请大家结合自身的工作，谈一谈对的看法，一起出出主意，如何更好地做好防腐，反腐和惩腐工作，以实际行动来回应党代会。谁来先说说？

  见没人主动放第一炮，柳树智就点了杨法明的名，你是纪委书记，治腐是你的专业，你先来说说。

  杨法明闻言，挺了挺胸膛，朗声说道，恭敬不如从命，那我就借这个机会抛砖引玉，希望大家能畅所欲言，献计献策，为今后我省的防治工作多提宝贵的经验。是个通病，古来有之，很难彻底根除。多年跟分子打交道下来，我有一点深切的体会，那就是将长期存在，防治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不能指望一蹴而就，需要持之以恒，步步为营，须臾不懈怠，一刻不放松，积小胜为大胜，不断压缩活动的生存空间，不断铲除现象滋生蔓延的土壤。为什么会有，为什么治腐是项长期的任务？刚才，柳书记也说了，是因为有诱惑。我接着这话题继续说，诱惑是永远存在的，我们一睁开眼，就得面对各种各样的外界诱惑和内心的扎挣。就像癌细胞一样，与普通细胞一起共同构成了我们的肌体，只要不发生病变，我们的肌体就是健康的c良好的。有人搞，是因为他的个人过剩，发生了精神上的癌变。所以，防治的关键是要树立良好的观，要防止私欲膨胀。俗话说，人心隔肚皮，这东西看不见也摸不着，别说别人不清楚，就是连自己有时候也懵懵懂懂，稀里糊涂。我所了解的情况是，不少干部了，却不知道自己在搞，等到“双规”了才悟然大悟过来，恸哭流涕，求着组织给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说句实在话，不少时候我都被他们感动了，很想放他们一马。可是，法不容情，我要是枉法了，我就是徇私舞敝，我就是搞个人！所以，防治，不是纪委一家子的事，也不是哪个部门的事，而是每个党员干部的事，需要大家每天审视自己的内心，排除私心杂念，时刻保持清醒的头脑。当然，干部自身清正只是问题的一方面，从长远来说，政府清廉c政治清明才是减少的根本。只有党和国家机关做到运行规范c公开透明c勤俭节约c务实高效，只有国家和社会实现了法治有序c公平正义c政通人和c弊绝风清，的温床才会真正消除。说句不太好听的话，现在的许多还是制度造成的。一个好的制度能使坏人变好，一个不好的制度能使好人变坏，党员干部能不能真正做到清正，关键还要看制度。

  听得出来，杨法明的后半段话说到了许多人的心坎里，大家不约而同地为他起劲鼓掌。明明说好是开省委常委扩大会，学习贯彻党代会精神，怎么就就变成了反腐倡廉的专题会了？这不是一把手玩特权，想到哪出是哪出吗？他的发言中流露出某种不满情绪，柳树智焉能听不出来。但他还是肯定了杨法明，他说，刚才，法明同志的发言很实在。把比喻成癌细胞，非常形象生动。人心不足蛇吞象，膨胀，那就是自取灭亡。有一个问题我要补充几句，建设清廉政府c建设清明政治是大方向，他跟反腐一样，有个渐进的过程，没有任何特效药，一剂下去就能天下太平。唯物辩正法告诉我们，任何事务都是螺旋式发展的，甚至还会出现波折和起伏。如果大家都只谈制度上的不足，都做旁观者，反腐工作就会裹足不前，原地踏步。所以，我们提倡党风廉政建设和反腐倡廉工作要从领导干部做起，要从每一个干部做起。就要要把个人行动自觉地融入到社会进步的时代潮流中，顺势而为，通过我们的行动，进一步推动清廉政府建设，进一步推动清明政治建设，最后达到铲除温床的目的。作为省委书记，我要检讨。长期以来，考虑发展的时间多，思考反腐的时间少，考虑经济的工夫多，思考治乱的时间少，总以为只要经济发展了，生活富裕了，丑恶的事情就会减少了。现在看来，这种观念是非常偏面，非常狭隘的。就拿我们的干部队伍说吧，我们所享受到的待遇肯定比普通百姓了强许多，比社会平均水平要高出那么一筹两筹，可还是有许多人心里不平衡，觉得自己付出的多收获得少，忍不住伸出手去吃拿卡要，忍不住要贪腐舞弊。刚才，法明同志说了，广大党员干部不是生活在真空里，对并没有天然的免疫力，如果守不住思想防线c抵不住财色诱惑，就很容易受到病毒的感染，甚至跌入的深渊。因此，反腐倡廉必须常抓不懈，拒腐防变必须警钟长鸣。当前，要做好反腐倡廉，不外乎三种手段，一是思想教育，二是组织监督，三高压严打。说到这里，柳树智话锋一转，抛出了一枚重磅炸弹，你们说说，江海省有没有贪得无厌的大虫巨蠡？

  这个问题很不好回答，不管是回答有，还是没有，都经不起第二次追问。说是没有吧，简直是睁眼说瞎话，说有吧，又不好指名道姓。群众有句话说得很深刻，这年头十个官员九个贪，站成一排，全部枪毙,有冤死的，一个隔一个枪毙，有漏网的。所以，大家只能沉默一堂。

  柳树智突然一改严肃的表情，笑着说，你们不说，我就当大家默认了！

  许多人都被他逗笑了，可就是没有一个人开腔答话。

  柳树智又说，看来大家都跟我一样，都是聪明人啊！我来替大家说出心里话，江海省不但有大虫巨蠡，而且发展到了明目张胆c为所欲为的地步。他们官商勾结，狼狈为奸，严重损害社会公平正义，干扰社会管理，侵害人民权益，引发甚至激化社会矛盾，严重影响社会和谐稳定。如果再不坚决防范和惩治，任凭其滋生蔓延，这些年来的经济建设成果，很可能就毁于一旦，沦为少数人作威作福的资本。说到这里，他的表情变得无比严肃，一张老验拉得驴一样长，眼光毒毒地扫视着众人。

  显然，这已不是务虚会上的泛泛而言，无病呻吟，而是有的放矢，甚至是专门针对某个人c某些人而说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许多人面面相嘘，不知所措。

  柳树智又说，肯定有人在心里问，大虫巨蠡在哪里？我可以明确地告诉大家，大虫巨蠡很可能就在我们在座的中间。

  一石激起千层浪，他的话音刚落下，会场顿时喧闹起来，有人幸灾乐祸地说，有好戏看了！有人抱求证态度，他会是谁呢？有人坐不住了，站起身要往门外走。也有人很坦然，譬如徐东海c刘震云等人，坐在那里纹丝不动。更多的人则是交头接耳小声地议论着。

  好戏已经开场，林朝新这回肯定是罪劫难逃，杨德水无比兴奋，兴奋得直想尿尿，便起身去厕所。一出门，就看到有十几名武警守在走廊上。刚走几步，一名武警迎上来，拦住他说，请回会议室里。杨德水说，我要上厕所。武警便不再说什么，一步不离地把他送到厕所门口。进了厕所，发现厕所里也有两名武警一前一后地把守着。尿完尿转过身来，杨德水无意中发现厕所门上方的墙上安装着一个可调节的全球眼，镜头正滴溜溜地朝他转了过来。看来，这里的监控十分到位，不但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还动用了现代代监控设备，谁也别指望耍花招，搞小动作。出了厕所，门外的武警又把他送回到会议室门口。

  会议室里，徐东海正在说话：我们可以明确告诉大家，省委省政府已经掌握了大虫巨蠡犯罪的部分证据。这些证据都是经过严密调查取证过来的，是经得起再三推敲的。今天把大家请到这里来开会，就是让大家切身体会省委省政府与黑恶势力誓不两立的决心和信心，让大家一起参与反腐倡廉c打黑扫毒的实践中来！下边，请大家安静，听柳书记继续把话说完。

  稍稍停留了三四秒后，柳树智说，我先说两件事：第一件，就在半个小时前，我们已经双规了丁沛河，同时控制了宏华集团董事长庄枭鲲；第二件，这次代号为“狂潮”的行动，早在10个小时前就已经展开。我说这两件事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希望跟此案有关的人能主动站出来跟组织交底，争取宽大处理。如果等我们追查出来，后果不用我多说，自己想去吧！

  会场一片寂静，连呼吸声都仿佛停止了。在座的除了杨德水等几个少数人以外，都是副厅级以上的领导干部，能混到这级别的人不一定样样出色，但有一点，政治嗅觉肯定十分灵敏。从柳书记这番话里，他们早就听出了几层意思：

  第一，“狂潮”行动，跟丁沛河和庄枭鲲密切相关，更具体地说，跟多年前的越州国资贱卖案有关。此次行动关注的对象只是与此案有关的人员，而非别的什么人。第二，省委这回是动真格了，绝不会走过场。第三，劝说涉案的官员投案自首，速战速决，不搞扩大化。

  听了这席话，大分部人都暗暗松了口气。要知道，没有人天生就是当官的，都是从科员一步步爬到今天的位置，这一路过来，谁不风尘仆仆，沾染上尘埃和污垢？与官路从来都是结伴而行，在座的六七十号人中恐怕没有谁能真正一身正气，两袖清风。俗话说得好，官场是个大染缸，再清白的人进官场久了，都会被染得花花绿绿。所以，当柳树智说要反的时候，几乎是人人自危，生怕自己成了省委反腐的牺牲品。现在好了，压在身上的大石头终于落地，顿感浑身轻松，呼吸舒畅，每个毛孔都无比自在。有人欢喜，就有人忧心。杨德水觉察到，有那么一两号人物虽然还是正襟危坐，一副雷打不动的样子，但心里开始发虚了，拿笔的手在轻轻发抖。大家各怀心思，沉默一堂，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说话。

  就在这时候，公安厅周华鸣推门进来，后边跟着两个年轻的警官。柳树智问周华鸣，情况怎么样？

  周华鸣举手行了个警礼后，说，报告柳书记和各位领导，行动非常成功，除了有两人在国外出差，暂时无法实施行动，其余的人全部在我们的严密监视和掌控之中，相信用不了多久就能收网了。

  柳树智微笑着说，你们干得很漂亮！

  话音未来，又一个人推门进来。柳树智见了，马上起身迎上去，紧握着对方的手，问，怎么样，没让你失望吧？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上次来江海调查的监察部副部长沈东平。沈东平万分激动地说，失望，哪来的失望啊？我是大喜过望！

  柳树智把沈东平请到主席台坐下，介绍过他的身份之后，他说，今天我们要以实际行动来呼应党代会的精神，要演一场反腐倡廉的大戏，扫黑扫毒的大戏！刚才，我让大家交出手机没别的意思，就是希望大家都能聚精会神地看戏。下边，演戏的任务就全权交给沈部长了，他是这出好戏的总导演。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欢迎沈部长的到来！

  刘震云暗自庆幸之前没有去坐那位置，要不这丑真丢大了！原来这位置是特地为沈东平准备的，难怪徐东海会这么自觉，放着左首位不坐，而坐右首位。沈东平的级别虽然没徐东海高，但他代表的是中纪委，是中央，左首位非他莫属。

  掌声雷动，经久不息。刘震云也鼓掌了，但多少显得有些漫不经心。他还在想刚才的问题。如此说来，徐东海是事先知道情况的，也就是说，今天这场戏是柳树智c他徐东海，还有沈东平一起策划发动起来的。这说明了什么？说明自己被排斥在权力之外，成立局外人。这个结论很让他受伤，情绪也低落到冰点，连鼓掌都有些力不从心。强者就是强者，刘震云很快就调整好心态，宠辱不惊地看着主席台上说得唾沫横飞的沈东平。

  诚如他自己所言，沈东平确实是大喜过望，扬眉吐气了。毕其功于一役，今天这一战太漂亮了！虽然离收官还需时日，但种种迹象预示着，结果要比计划更理想，更完美。他先是说了一番感谢江海省省委省政府大力支持，感谢省纪委c省公安厅c省武警总队全力配合之类的客套话，再是大谈特谈中纪委是如何重视此案的调查，自己又是如何坐镇越州，运筹帷幄。之后，又神气活现地介绍起整个案件的侦查过程，以及目前所取的阶段性成果。

  在座的除了柳树智c徐东海等少数几个人知道内情的外，几他人都是两眼一抹黑，都被他所的讲话所吸引了。

  作为联络员，杨德水当然知情。如果把此案比作一场战争，江海省委省政府就是司令部，柳树智和徐东海是统帅，周华鸣就是总参。在整个事件的策划和操作过程，周华鸣扮演着极其重要的作用，是真正的第一功臣。而沈东平更像一名上级派来的观察员，其作用也就仅限于观察c指导和督导。

  在党代会行将结束的第三天下午，周华鸣向沈东平和虞良岳汇报了整个秘密侦查情况，并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设想，在省代表团凯旋归来的当天动手。大会成功闭幕，举国欢庆，选择这时候行动，可以说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最容易一举得手。考虑到公安厅有内鬼，周华鸣又提议，把指挥部设在省武警总队，全部由武警方面来执行任务。设想和建议通过无线电波传到了北京，很快就得到了省委最高领导柳树智的回复，同意按此方案执行，并给它取了个代号“狂潮”行动。在此同时，徐东海给省武警总队政委赵文英和司令倪远志打了电话，下达了作战命令。一场规模空前的反腐c打黑c扫毒行动，就此拉开了序幕。

  由于涉案人数特别大，分布又特别分散，几乎遍布了全省各市，所以围捕任务也前所未有的繁重。在这次行动中，武警总队动用了前所未有的人力，包括总队在内，全省共调动了两千多名武警投入围捕行动。为了保证行动成功，公安厅以支持武警总队搞演习的名义给他们配备了包括卫星定位c单兵传输c对讲机等最先进的追踪和监控设备，以及数十辆警车。

  沈东平大概是说累了，扬起手朝站在会场最后排的周华鸣打了个手势。周华鸣心领神会，拿起遥控器对着切换器一按，一道强烈的光束通过投影仪投射到主席台后边的大屏幕上。一张越州市区的地图出现了，其中标着大本营字样的绿色圆心，正是大家所在的省武警总部所在地。在通往大本营的各条道路上，有许多红色光点在慢慢移动，向这边集结过来。

  听了周华鸣一番解释，大家才明白过来，原来这些移动的红点不是别的什么东西，而是围捕归来的警车。警车上装有卫星定位系统，通过信号转换显示在屏幕上。杨德水细数了一下，警车足足有四十辆。

  一会，画面换了，变成了江海省的地图，高速公路上有更多的红点朝越州方向在快速移动，大概有一百来个。

  这次行动的规模，史无前例，甚至是空前绝后的。

  早上天才蒙蒙亮，市武警总队下达了出击命令。全省各市的武警支队早在两个小时前就到达指定地点，就地待命。一接到命令，各路早已潜伏在突击点的武警战士闻风而动，扑向既定的目标。那些被列入抓捕的对象跟普通人一样，这时候都还在睡梦中，根本没有半点防备之心。武警战士一边敲他们的门，一边高喊着，着火了，着火了这些人哪知就里，一听着火，就赶紧夺门而逃，有的连睡衣都没穿就跑出门来了。结果无需多说，几乎来不及半点反杭，就个个束手就擒了。也有少数警觉，先是从床上爬起来，四周察看了一番，见没有半点异样，便装作人不在家，任由武警在门外喊破嗓子。他们哪里知道，自己的手机早被警方跟踪定位了，根本无法蒙混过去。那些训练有素的武警战士更不是吃素的，见屋里没人回答，便把部队里训练的那一套飞檐走壁的功夫用上了，不出几分钟就跃窗而入，进到屋内。这些老板都是风里浪里滚过来的，平时胆大包天，一见到天降神兵，也都吓成了软蛋，不是求地求饶，就是拿钱烧香。他们把身着便装的武警当成了打家劫舍的强盗。

  抓捕的情况大同小异，这里要特别说一说黄雄勇，两名武警战士被他打成重伤，到现在还躺在医院里生死不明。

  黄雄勇这一晚睡在厂里。当武警战士破门而入的时候，却发现他不在卧室内。武警战士一摸被窝，被窝还是热乎乎的，应该还没有跑远。可奇怪的是，搜遍了整个厂区，也不见黄雄勇的影子。他是怎么逃跑的，又跑到哪里去了呢？带队的警官百思不得其解。他的卧室除了门和窗子外，并没有第三条出路。窗子是是用很粗的钢筋珊栏护着的，就是神仙也无法破窗而出。难道他事先有所警觉，提前溜了。这不可能，卫星定位仪上显示，在武警破门之前，他的手机一直在卧室内。难道这房里有秘道？警官当即让人翻找了一遍，终于从床底发现了一条通往厂外的地道。警官马上用对讲机联系在厂外负责把风的武警，有没有看到可疑人物。得到的答案是没有任何可疑人物，只有一个拾荒的老头打路口经过。武警当即命令两名把风的武警，迅速追上去，控制住拾荒者，并亲自带领十多名手下赶过去增援。

  再说，那两名武警接到命令后，马上顺着拾荒者远去的方向紧追。大约三分钟后，他们远远看到了拾荒的老头，喝令他马上停下来。那老头置若罔闻，依然不紧不慢地朝前行去。就在两名武警离他丈之远的时候，老头突然转过身来，对着两人扣动了扳机。只听两声枪响，两名年轻的战士几乎同时栽倒在血泊中。

  随后赶来增援的武警，听到枪声，一边举枪还击，压住对方的火力，一边呈弧形散开。很快，一个包围圈形成了，把拾荒者团团围在一块地垄里。警官喊，黄雄勇，你被包围了，赶快弃枪投降吧！

  拾荒者也不答话，抬手就是一梭子弹朝警官疾射而来。

  武警虽然在人数上占绝对优势，却没有地形优势，再加上晨雾迷濛，视线不好，也不敢贸然发动进攻。双方僵持了二十分钟左右，老天终于开眼了，太阳探出了云海，把大地照得透亮。机会来了，十几支黑洞洞的枪口紧紧地盯着拾荒者的藏身之所，只等他露头，就一齐开火，把他的脑袋打成马蜂窝。

  拾荒者也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伏在地垅里一动不动。警官抬起手做了个侧冀跟进的手势，两侧各有两名武警用前肘支起身来，匍匐前进，慢慢地接近目标。就在这时，又传来了一声沉闷的枪响，一支血箭几乎同时从拾荒者的藏身处喷射而出，迎着晨光，化作腥红的血雨，抛洒晨风里，慢慢地从空中跌落下来，染红了田头的枯草

  黄雄勇，这个毒枭，选择了自杀，结束了他罪恶的生命。

  有人坐不住了。刘震云指着屏幕上移动的红色光标，故作不解地追问，这么多的警车都是用来押送嫌犯的？

  沈东平“哦”了一声，得意洋洋地说，是啊，要不怎么能说大获全胜呢？对了，我只顾着高兴，忘了给大家介绍一下面上的情况。列入这次“狂潮”行动名单的，一共有三百零六人，其中涉嫌越州国资案的有二百十二人，涉毒的五十七人。这次行动可以说是完胜，只有两个在国外出差，暂时没法实施抓捕，还有一个畏罪自杀了，其他人都悉数落网了。

  反腐打黑可以理解，历史经验告诉人们，反腐往往与打黑结伴同行，它俩是对孪生兄弟，官员之所以能腐c会腐c敢腐，是因为身后有一帮黑势力为虎作伥。柳树智之前提过，这是一次反腐倡廉c打黑扫毒的会议，刘震云并不以为然，还以为是他说溜了嘴。或者说，此毒非彼毒，只是一个比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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