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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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为哑人，沈君熙对哑伯的心思十分清楚，他想这位老人可能是担心他们骗人，于是神情诚恳地向他比划道：“老伯务须担心，我媳妇是个好人，他说的话都是真的。家里除了二十亩藕塘之外，还有一百余亩的茶园，都是请的长工干活。”
哑伯一听，对方是个有家底的大户人家，心里头相信了许多，他迟疑地比划道：“你们真的……给我养老送终？”
宋景微说道：“是真的，我说出去的话就算数，您认真考虑一下。”
见哑伯低着头考虑，他们便知此事能成。果然过了不久，哑伯抬头比划道：“好，反正我也老了，你们要骗也骗不了啥，我就相信你们一回。”
宋景微笑了笑，刚才还担心他们骗了他的莲种，现在又说骗不了啥，老伯这是给自己台阶下吧。但是他不会去拆老人家的台，他说道：“您能答应我很高兴，那么就这么说定了。”他瞧了瞧沈君熙，说道：“我们等会儿去外面找人进来挖莲藕，顺便雇多几辆牛车。”如今要运输东西，也只有牛车能用。
“嗯。”青年点点头。
说走就走，马上又驾起马车出去。庆幸白天比夜晚好走，走了一个时辰不到就出到镇子上。在集市上雇了几个打短工的，又雇了几辆牛车，连忙往回赶。
这挖莲藕的技术也很讲究，哑伯跟他们比划道：“莲种要全须全尾地挖，不可掰掉了嫩芽，也不可洗得太干净，要带些泥土。”
“没错。”宋景微对工人们复述一次，说道：“都小心点挖，尽量是全须全尾的，不要洗干净了泥土，也不要弄坏了新芽。”
大伙儿都是农家汉子，干农活是最拿手的了，主人家说一遍他们就会做。
目测着这口池塘要挖两三天不止，宋景微在心里一划算，这样安排。每天挖出的莲藕，让车夫及时赶路送回茶山村。顺便让哑伯跟着一起回去，带着宋景微让沈君熙写的书信，沈东明和陈祥贵一看到信就明白了。然后安排人手，开始下种。
“今天能挖出三车左右，放一夜，明天天不亮就开始赶路。”宋景微对哑伯道：“您跟着他们一起回去，种莲藕的事就交给您去办了。”顿了顿，他继续说：“这池莲藕，按照市价给您，到时候全部挖好了，再核算价钱，您觉得怎么样？”
哑伯点点头，比划道：“好好，没有什么不妥。”
第二天哑伯随着运送莲藕的牛车走了之后，这边就剩下他们二人。继续待了两三天，一池莲藕挖完了，也收到了陈祥贵那边写回来的信，说是一切顺利。
心想有哑伯在，应该也是顺利的。
“接下来就要去石窟岩了，这个地方好似你之前说过？”宋景微掏出信纸，瞧着上面详细的地址，好像是沈君熙曾经说过。
“嗯。”沈君熙比划道：“年前跟你说过一嘴巴，这个地方有些远。”当时媳妇还想怀着宝宝就出门，被他阻止了。
“从这里去也不太远。”毕竟他们已经离家挺远的，从这里出发也算顺路。
把哑伯这边的屋子和池塘处理妥当，坐上马上继续朝着石窟岩出发。连着在路上走了三天两夜，他们风尘仆仆地停下来，在石窟镇的小客栈里过上一夜。
“……”连着赶路这么多天，没吃好没睡好，沈君熙瞧着媳妇的脸色越发青白，当安顿下来之后，他比划道：“你先好好歇着，我去让小二送热水了，顺道去厨房要几样好吃的。”
“嗯。”宋景微斜歪在床上，懒懒地回答道，他确实是累得够呛了：“来拿点银子去，做点好吃的。”从床头的包袱里边，摸出一包碎银子，扔给青年。
“嗯。”沈君熙接着放入怀里，其实他身上的碎银子也尽够了。可是想到媳妇的身体，就忍不住想要买多多的肉食给他吃下去，补回来。
他到了厨房，直接跟厨子点了几样滋补的食物，价钱是贵了点，要是自己买食材来做，杨氏也能做出这种来。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跟着小二把热水送到屋里。沈君熙走到床边，碰碰正在闭目养神的宋景微，待他睁开眼睛就比划道：“热水来了，你快去洗个澡。”他知道媳妇最爱干净了，这会子恐怕已经很难受。
“好。”宋景微应道，确实很积极起来洗澡。
沈君熙帮他收拾了衣服，其实也只是换了里衣。出门在外，换洗衣服都不比家里方便。
洗了个热水澡出来，宋景微瞧了瞧安静坐在屋里的青年，跟他说道：“里面留了水，你也先去洗一下。”
“嗯。”沈君熙抬头望着他，欣然地点点头，瞧着挺开心的样子。
等他也出来了，小二正好敲门，是沈君熙去开的，见到小二一脸热情地说道：“二位客观，你们的饭菜来了。”都是些不便宜的才，所以小二十分热情，说不定有打赏呢？
沈君熙让开身子，让小二把饭菜送进来。
“二位客观，这几道菜都是小店的招牌菜，二位今天有口福了。”小二笑吟吟地道，目测这两位客人的穿着，是实实在在的有钱人，就算不是顶顶有钱，那也不差的了。
可是到他离开这间房间，客人也没有要给打赏的意思，他只好悻然地离开。
“吃饭吧。”宋景微坐在边桌说道，马上提起筷子开吃，他这些天尽吃干粮点心也是吃得快吐了。
“……”沈君熙安静地坐在他身边，不时给他夹夹菜。
宋景微虽然露出嫌弃的神情，却也没有甩回去给他碗里，他是吃了的，只是嘴里含糊地说道：“吃你的，我自己有手。”
“……”沈君熙望着桌面的饭菜，假装没听见，自己吃着也会不时关注他。
所以通常都是宋景微说自己的，青年该怎么还是怎么样，青年总是一副心疼他，怕他饿死的模样。
晚上在一处睡觉，宋景微因为累了，沾床就睡得结结实实。躺在他身边的青年却睁着眼睛，虽然身体也累，却睡不太着。他翻身瞧着熟睡的枕边人，心间涌起一些懊恼和烦躁。刚刚把宋景微娶回家的时候，他想着只要人在就好了，不离开这个家，每天睁眼就能瞧见，一起吃住过日子，不也挺好。
后来知道宋景微有了宝宝，沈君熙惊喜的同时，愿望又多了一个。他希望俩人好好相处，好好把俩人的孩子抚养大。假如宋景微能在孩子面前对他好一点，他也就心满意足了。
这些后来也都一一实现，特别是宝宝出生以后，宝宝他小爹对他渐渐地好。会吃他夹的东西了，不嫌弃他的触碰了，也会偶尔打打趣，与他开开玩笑，真是前所未有的和睦温馨。
明明是天大的好事，却为何感到越发烦躁？心里总是不得劲？
沈君熙还没想到，这世间有个词儿叫做欲壑难填，或者也可以说是人心不足。
当一个人绝望的时候，他的要求可能很简单，只要能活着就很好了。等他顺利地活下来，得到更多的希望，他又会想要更多。什么只要怎么样我就满足了之类的话语，都是假的，只不过是绝望之下的妥协。
但现在的沈君熙，他裹足不敢向前，在打破平静争取一把，还是继续享受平静之间徘徊不定，实在是害怕了。宋景微不比别人，他是一言不合就有可能抛弃所有，远走高飞的人。即便是他们之间有了笨笨，沈君熙也不敢肯定宋景微会心软。
就是因为如此，他连偷偷亲宋景微一口都显得犹豫不决……
虽然真的很想亲近，但还是没有。
第二天早起，宋景微比沈君熙起来得更早些。他罕见地看着身边的青年，怎么一个晚上没见，连黑眼圈都出来，便好奇道：“昨晚去梦游了吗？”
沈君熙眨了眨泛酸的眼睛，迷困地摇摇头，继续一头扎进被子里。
每次见他总是元气满满地，好像永远都不会累。只除了上次发烧的时候，不然宋景微很少见到沈君熙蔫蔫的模样。
“不舒服就继续睡吧，我去叫早餐。”宋景微说道，跟青年相比，他昨晚睡得很不错，今天特别有精神。
“嗯……”沈君熙闷声道，瞧着媳妇的背影，虚虚地叹了一口气。
今天小二送早餐来，宋景微把他叫住了，问道：“小二哥可知道，附近有个叫石窟山的地方？”
小二哥马上回答道：“知道啊，石窟山就在咱们镇上附近，走路去约莫半个时辰的样子。”
宋景微来之前也知道这些的，不过是随口问问，他点头道：“我知道了，谢谢你。”倒也没有随手打赏的习惯，是以不知道小二哥在心里腹诽他。
“两位客官要去石窟山？”小二哥好奇地问道。
“是啊，想去石窟山找点茶种，我听说你们这儿的岩茶很出名。”宋景微说道。
“岩茶啊，那是的，岩茶可是我们石窟镇的独一份，其他地方都是没有的。”小二哥笑道：“客官是第一次来吧，想去石窟山，还是要找个向导比较好。那边的地形可是很险要。”
这话听着也有道理，宋景微道：“正要找个向导，不知小二哥有没有推荐？”
小二哥道：“我有位亲戚常年进出石窟山，对那边的地形很熟悉。他认识很多种茶的茶农，想必很适合你们。”
宋景微点点头：“你那位亲戚，怎么联系？”
小二哥道：“若是你们果真需要，我帮你们联系也就是了。”
宋景微道：“那好，那就劳烦你了，届时我会奉上一点酬劳费。”
小二哥笑道：“那就多谢了。”
吃过早饭之后，店小二联系的那位亲戚来到客栈。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约莫跟沈东明一样的年纪，却比沈东明瘦小些，瞧着有几分老实。
“我叫阿吉，两位客人想去石窟山的话，我可以带你们去。”阿吉搔搔脑袋道，一开口便有些憨厚。
“行，走完了这一趟，我会给你五吊钱做为酬劳费。”宋景微说罢，也给了店小二一点铜板，大约有三十个左右，作为答谢小费也不少了。
阿吉开心地咧着嘴，五吊钱很多了，他往天带人进山也拿不到这么多钱。
待宋景微一行人走了之后，店小二与店里的掌柜说了一声，便行色匆匆地出去了。来到镇上混子流氓出没的地方，找到平时合作的小流氓，他说道：“你们头儿呢？”
小流氓斜眼道：“找头儿啥事，难道有大生意？”
小二道：“确实是大生意，已经让阿吉带进山里了，你们赶紧带人去。”
小流氓道：“几个人？”
“两个，瞧着挺有钱的。”吃喝穿着都舍得花钱，店小二撇嘴道：“就是有些抠门。”若是对他大方的客人，他还不一定会宰他们。
“不就是两个人，用不着我们头儿出手。”小流氓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草屑，叼着一根草根吊儿郎当地说道：“走，老子带两个人去搞定。”
小二不放心道：“你成不成？”别给他走了这单大生意，若是不成的话，岂不是又少了一笔收入？
“成，你放心吧，还是老地方？”
“老地方。”
坐马车到了山脚下，就得走着上去。宋景微吩咐车夫在山脚下等，然后由沈君熙背着包袱，二人跟在阿吉身后缓缓进了山。
阿吉瞧着老实木讷，但其实挺多话讲的，一路上给他们介绍介绍石窟山，说说当地的民俗风情，时间过得倒也飞快。不过渐渐的，阿吉就不说话，变得沉默起来。
“这山上的茶树很少？”宋景微问道，他看见周边只有稀稀拉拉的几棵，并不如想象中一样。
“翻过这边，就有一大片了，都是别人种的。”阿吉说道：“我们这里的茶之所以叫岩茶，就是因为它们生长在岩石山下。
宋景微点点头，不再询问。实在是走了这么久，也有点累。
身边的青年看看他，关心地比划道：“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宋景微想了想，休息一会儿也好，于是便朝着青年点头：“好，我跟向导说一声。”他们齐齐抬头看向前面，想找阿吉说一声，可是一抬头才发现，刚才还在的阿吉已经不知去向。
一转眼前面和周边都没有人影，这是不可能的事情，除非阿吉故意躲起来。
“小心点。”宋景微心中一凛，拉住沈君熙的手，当机立断地说道：“走！”
沈君熙瞧见媳妇紧张的模样，大概也知道不好了。二话不说便跟着跑起来，他听宋景微说道：“不能往回走，往前走。”若这件事是早上才预谋的，那么来人肯定在后面，他们往回走是不可能安全的。
眼下他们除了要躲避后面的来人，还要躲避阿吉……
宋景微冷静下来，带着沈君熙往岔路多的地方跑去，哪怕是越跑越偏，也好过留在原地等人宰割。
他们走后不就，小流氓带着连个混混来到平时接洽的老地方，却没有看见有人。耐着性子在周边找了找，还是没有，他骂骂咧咧地道：“这个死阿吉，又给老子坏事儿了！”
另一个混子说道：“他是不是记错了地方？”瞧着阿吉就不是聪明的人，他就不知道头儿怎么会让阿吉做向导。
“又不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怎么可能会记错？”小流氓晦气地骂道：“准是他得了好处，自己吃独食去了。”
“这不可能吧？就阿吉那个身板……”
“别说废话了，快去给老子找找！”小流氓踢了踢路边的杂草，领着两人漫山遍野地搜人。
这时候，宋景微和沈君熙还在跑跑停停，很是担心突然蹿出一堆人来，让他们无处可逃。可是刚才上山已经消耗了不少体力，眼下俩人根本就没有多余的力气再怎么跑。
走到一颗大石头边上，二人不得不停下，气喘吁吁地休息片刻。
宋景微说道：“我的脚有些抽筋了……”
沈君熙看着他的脚，蹲身下去帮他揉按，同时皱着一双眉毛。抽筋了，他媳妇的脚不能再走路了，否则会更加难受，他比划道：“我背着你走。”
“不用。”宋景微摆手说：“我歇一下……”
沈君熙抿了抿嘴，沮丧地继续给他揉按，心里不停地自责，怪自己太大意了。平身一次出远门，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帮不上忙。想起他们一路行来，好像什么都是宋景微在拿主意，他却只是一个没什么用的包袱。
“我也没想到。”宋景微坐在石头上，他看见青年一副恨不得回炉重造的神情，便说道：“出门在外，处处都有风险，谁也不能保证自己每次都能识破。这次是我大意了，原以为客栈的小二是能相信的。”毕竟客栈和酒楼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谁来了都会下意识地问问店小二吧。
更何况，就宋景微观察到的石窟镇，是一个民风淳朴的小镇，并不是那么复杂。岂知世事难料，再淳朴的地方也会出几粒老鼠屎。
“……”沈君熙抬头看着媳妇，认真比划道：“你做得很好，我比不上你。”在他心里，其实是崇拜着宋景微的，总觉得他什么都能行。不过这份崇拜，他会偷偷地埋藏在心底，当成小秘密一般保守着。
“嗤，谁要跟你比。”宋景微笑道，他自然是向前看，而不是跟沈君熙这种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小青年比较。不过也不是说沈君熙这样不好，换做是个精明世故的人来，宋景微恐怕瞅都不会瞅他一眼。
“……”看见宋景微笑了，沈君熙也抿嘴笑笑，感到心中绷紧的弦松快了不少。
“再按一按，用力点，一会儿找个地方躲起来。”宋景微捶了捶自己的腿，说道。
“嗯。”沈君熙认真地低着头，一下一下地给他按着腿。
忽然，听见附近传来人声……
宋景微屏住呼吸，凝神倾听了一会儿，竟然就在不远处了：“快走！”他说道，他们犹如惊弓之鸟，连忙站起来匆匆上路。
脚上的状态还没好，跑了一阵子便传来难受的滋味。即使有沈君熙扶着，宋景微也走得很难受，眼见着就要被后面的人追赶上了。
青年着急得额头上沁出了汗珠，尽量把媳妇往自己身上带，可是山路难行……
“他们在那！我瞧见他们了！”一把粗粝的声音传来，紧接着几道身影出现在后面，紧紧追赶。
“快！拦住他们！”小流氓咬牙切齿道，这次还差点就让肥羊给跑了。
宋景微有预感自己跑不了了，气喘吁吁地跟青年说道：“我跑不动了，你带着包袱跑吧……”
沈君熙拼命地摇头，这怎么可以，他怎能扔下媳妇一个人逃跑。眼见着就快下山了，这个地势渐渐地多了泥土和杂草，他希望能再坚持一会儿，等到了有人烟的地方说不定能获救……
就是这么想着的一瞬间，他们面前突然廓然开朗，二人脚下突然一空，齐齐摔了下去。
“人呢？”三个混子跑到这边，突然不见了人影，都奇怪地到处寻找道。
“老大，这边是书碑林……”有个混子期期艾艾地道，他们才发现，这里阴阴森森地，竟是他们镇上传说中的鬼地方。
“书碑林？”小流氓的脸色一变，也不敢向前了，只是白白跑了两只肥羊，他晦气地呸了一声：“干他娘的，算他们好运！”跑到了书碑林，他们是不敢进去的。里边儿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听说死了不少人的。
“那怎么办？”一个混子问道。
“还能怎么办，回去了，反正他们也活不了出来。”小流氓说道，臭着脸往回走，竟是一步也不敢再向前。
回去的路上，一个混子说道：“其实书碑林也不可怕，吃人什么的都是传说罢了……”他最近手头紧，着实不想白白浪费了这次好机会。
“你这么大胆，你自己去？”小流氓斜着他，若是他要去，也可以的。
“嘿嘿……我自己怎么敢，要是你们也去，我肯定去。”那混子讪讪地笑道。
“哼！既然没胆子一个人去，那就闭嘴！”小流氓冷哼道，反正他是打定主意不去的了。
当时宋景微和沈君熙一脚踩空，俩人从山坡上一路滚了下去。幸亏沈君熙遇上的都是一丛丛的杂草，他人是清醒的，只是和宋景微分开了，起来之后根本不知道宋景微在哪里。
而宋景微没有沈君熙的好运气，他的头碰上了小土丘，当即撞晕过去。
沈君熙口不能言，喊不出宋景微的名字，他是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去找，越找心里头越慌……找到天色渐渐发暗，他的内心几乎快要崩溃。明明是一起摔下来的，明明当时还靠在一起，转眼之间，他们却分开，看不到彼此。这是从未有过的慌张，自从俩人成亲以后，他们总是一起的。即使不在一起，沈君熙也很清楚的地知道，宋景微就家里，或者在哪里等着他。
可是现在，他怎么也找不到。
一轮圆月在天上挂起来，沈君熙又累又饿，终于走不动了。他沮丧地伏在草地上，没有哪一刻能比现在更恨自己，要是他能说话就好了，就可以喊一喊，至少让宋景微知道他在这里。
眼下却是，俩人走散，谁也找不到谁……
青年在疯狂地寻找自己，宋景微一点都不知道。他刚刚睁开眼睛，马上感到头上一阵钝痛。回想了一下之前的情况，才想起来自己摔了，还撞到了头。
“沈君熙……”屋里有些黑暗，他用手沙哑的嗓音喊了喊。
奇怪的是，等了好一会儿，那个青年也没有出现。
“沈君熙？”宋景微再次喊道，他揉了揉眼睛，才看清楚这屋里的情况。原来是一间不大的木屋，中间烧着一堆炭火，炭火上面架着煮水的锅子，似乎正在沸腾。
“咿呀……”木屋的门被打开，进来的却不是宋景微想象中的青年，而是一个满脸胡须的陌生男人。他大约一米八几的高度，长得魁梧高大，满脸横肉，眉间有一股野性的杀气。
宋景微当即就警惕起来，坐起来紧紧盯着对方，他问道：“你是谁？”
胡须男是山里的猎户，叫阿虎，他瞧着被自己捡回来的俊秀男人，用带着方言的口音说道：“我叫阿虎，是我把你捡回来，你脑子磕坏了。”他指指自己的脑袋。
“……”宋景微摸摸起包的后脑勺，心道，你才脑子磕坏了。不过现在不是注意这些的时候，他问道：“你是在哪里捡到我的，当时旁边还有其他人吗？”
“没有其他人。”阿虎说道，慢慢坐到火堆旁边，用杯子到了一点热水，递过来给宋景微：“给你喝。”
是一只竹节做的杯子，看起来是用过的。宋景微本来不想喝，但是现在又累又饿又渴，不是挑剔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便接过来说道：“谢谢，谢谢你救我回来。”
不管怎么，都是别人好心。
“哼……”阿虎瞟了瞟坐在床上的俊秀男人，说道：“我是看你长得俊才救你。”
“……”宋景微喝水的动作一顿。
“到了书碑林，你就别出去了，留下给我做媳妇，以后我阿虎养你。”阿虎自顾自地说道，一边弄着炭火，准备煮晚餐。
“……”宋景微想说什么，见他起身去拿吃的来煮饭，便又闭上嘴。他当然不可能按照阿虎说的那样，留下来给他当媳妇。不过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最起码要把肚子填饱才有力气跟阿虎谈判。
阿虎煮了一锅粥，放入一些肉干，渐渐飘出香味，他一边搅拌着粥，一边跟宋景微搭讪道：“你是哪里来的小少爷？”
宋景微根本不想回答，谁知阿虎也不想知道，他说道：“你还是别告诉我，反正你是出不去的，以后安心地给我当媳妇。”
宋景微张了张嘴，忍无可忍地说道：“我嫁过人。”
“那更好。”阿虎听了竟然更高兴，笑着说道:“我就要娶你这样的人，不容易寻死揽活！”说着好像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撇嘴说道：“上次那个，年纪又老又丑，竟然还敢嫌弃我。他想逃跑，我就把他弄死了。”
“……”宋景微抬起眼帘看他，分辨不出这个男人说的是真还是假。如果是真的，这次恐怕没那么容易脱身，他还是少说话多观察比较妥当。
“你别担心，我不喜欢杀人，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会对你好的。”阿虎说道，对自己新捡来的媳妇咧了咧嘴，然后他拿来一个竹碗，装了一碗粥递给宋景微：“吃，吃饱了才有力气。”
宋景微接过粥的动作，险些不稳。
“嘿嘿……”阿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回到火堆旁边，端起锅子整锅吃。
他虽然对宋景微说吃饱一点，却打定主意不让宋景微吃得太饱。吃饱了的人总是有用不完的精力，总是想着逃跑。
阿虎带着异样的眼光令宋景微感到反感，不过他没有任何办法，只好偏过头去默默地把粥喝完，同时在心里飞快地思考，该怎么解决这个自带神经属性的男人。
烦躁的是，吃完粥以后还是没有想到任何比较有效的办法。
宋景微只好试探地和他搭讪，说道：“你在这里很久了吗？这里只有你一个人？”
阿虎显然也喜欢聊天，欣然地回答他：“嘿嘿，我从小就住在这里，以前不止我一个，不过他们都死了。”
宋景微沉默了一下，继续耐着性子问道：“他们是之前就是这里生活的，还是后来进来的？”
“我爹是这里的，他们是后来进来的。”阿虎看了看他，用贪婪的眼光，然后怪笑了一声：“后来进来的男人都不好，他们都不愿意留下来。”
宋景微没有问，那些人最后去了哪里，他下意识地避开这个问题。
阿虎突然走到他跟前问道：“那你呢？你愿不愿意留下来？”这个新捡来的男人，是否也和以前那些男人一样，都不愿意留下来陪他呢。
宋景微当然是不愿意的，可是当这个神经男人的面，他并不说不，反而问道：“那你觉得，那些人为什么不愿意留下来？”
每次被抓回来的男人，都显得惊慌失措，要不就是奋力和他搏斗。阿虎还是第一次看到既不吵闹也不跟他打架的男人，反倒是安安静静地和自己说话。阿虎有些喜欢这样的感觉，他有兴趣地坐下来，思考道：“为什么？我不知道啊，书碑林有什么不好的，他们却不肯留下。”照他说，这里有吃有喝，还没人管束，活得比谁都潇洒。
“我觉得原因有几个。”宋景微见他被自己带入了话题，便不紧不慢地与他攀谈起来道。
“哪几个？”阿虎果然好奇地询问道。
“第一，自然是外面的世界更精彩，你出去过吗？”宋景微看着他说道。
“外面的世界？”阿虎一开始露出一点点向往的神色，但很快板着脸收敛起来，摇头道：“我不喜欢外面的世界，我只喜欢书碑林。”
宋景微哦了一声道：“那很正常，你生长在书碑林，所以你愿意留在书碑林。外面的人在外面出生长大，所以他们喜欢留在外面，就是这个道理。”
“你也是外面的人，你也想留在外面？”阿虎紧紧地盯着他问。
“我说想你就会让我出去吗？”宋景微显得不咸不淡地问道。
“不会。”阿虎冷笑着一口拒绝，好像是识破了什么阴谋诡计一般，说道：“你还是不愿意的，你只是想套我的话。”他看起来也不是那么笨蠢，马上就闭嘴了，最后搁下一句话：“你别想着出去，你出不去。”
然后他在屋里坐下，不时用野兽般的眼神瞟着宋景微。不多时，他起身披着动物的毛皮，出了门，不知道去干什么。
宋景微听见了锁门的声音，知道阿虎把门锁上了。其实就算阿虎不锁门，他这种身体状况不敢贸然出逃。万一被抓回来，下场只会更糟糕。他要的是一击必中，只要有一次适合的机会，就顺利逃出去。
屋里只有自己一个人，身体又不太好，他坐了一下就躺下休息。
约莫是一个时辰之后，阿虎开门的声音吵醒了他。只听男人在屋里悉悉索索地好一会儿，然后走到床边。
宋景微立刻睁开眼睛坐起来，说道：“你要干什么？”
阿虎站在床前，瞧不清表情地道：“干什么，当然是睡觉。”他接着咕哝了一句：“这里只有一张床，我不睡床睡哪里？”
宋景微当即就道：“那这床留给你自己睡。”他卷着自己的大氅，挪下床，刚站起来就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可能是脑震荡了，他难受地想道。
“你……”阿虎瞪圆双眼，好像有点生气，又像无奈地道：“算了算了，你还睡床，我打个地铺。”他回身不知道从哪里搜出一张动物毛皮，铺在屋里的空地上。
宋景微见状，才继续回到床上坐着。同时心里长呼了一口气，他本以为阿虎会强制性地勉强他，结果是表明阿虎并非很不讲道理。至少宋景微能肯定的是，阿虎没杀过人。
“坐着干什么，我都说了我不睡床。”阿虎躺下之后，看见那人还坐在床上，他心下一股子气恼说道：“你放心，你身子骨太弱了，等你养好了身子，我再跟你一起睡！”
“……”宋景微沉默地垂着眼，他打算等阿虎熟睡了再躺下。
“哼……”阿虎见他不理会自己，翻了个身，过了片刻，屋里响起一串呼噜声。
宋景微紧蹙着眉头，看来他今晚是不用睡觉了。平时有一点噪音都难以入睡的他，更加不可能在这种环境下睡着。他不由地对地上的男人嫌恶起来，不单只是个神经病，还是个邋遢粗鲁的人。他不由地想起了沈君熙，和沈君熙生活在一起这么久，现在看来都是好的。至少那个青年爱干净，睡觉不打呼噜，脸上也不留胡须，身上更没有野生动物一般的熏臭味。
这样东想西想，宋景微只是靠在床头上休息了一会儿，天就亮了。
阿虎起来看见他睁着眼睛，以为他起得早，还哼哼了几声。阿虎出去一圈回来之后，却发现床上的男人睡着了。
其实是宋景微太累了，一旦屋里安静下来，他就撑不住睡了过去。再次醒来的时候，鼻间缭绕着食物的味道。
“喂！你想饿死吗，快起来吃饭！”阿虎走过去吼道，手里端着一碗食物，有粮食和肉食，满满的一碗。他昨晚想过了，这个男人太瘦弱，身子骨太差，不吃饱是不行的。否则他没睡上两个晚上就一命呜呼了去，谁赔他一个漂亮的媳妇。
“……”宋景微默默地端过那碗饭，用干涩的嗓音道：“我想喝点水。”
阿虎闻言，立刻给他倒了一杯温水。看俊秀的男人喝水的时候，他才猛然地发觉到，为啥是自个伺候这个人呢？这个男人使唤别人的模样，就好像是习惯了一样，果然是个少爷。
宋景微喝完水，默默地把手中的肉和饭咽下去。它们并不美味，却可以填饱肚子。此时此刻，没有比养好身体更重要的事情。
“吃吧，吃饱一点。”阿虎见他胃口这么好，心中很高兴，他咧着大大的嘴巴笑道：“再过两个晚上，我就和你成亲。”他坐在床边不远处，一边想一边嘿嘿地笑着，想想又道：“等我去弄点河水来，让你生个娃娃，以后我就有娃娃了。”
听着粗鲁男人的妄想和幻想，宋景微感到一阵反胃，但是他不能吐，他要继续吃下去。假如这个粗鲁男人实在是太过影响他，他便心里想些别的。比如家里的宝宝，身上干干净净，奶香奶香地。还有宝宝他爹沈君熙，即便是靠在一起也闻不到异味，只有皂角花的味道。
他不免又想到，沈君熙真是比这个粗鲁的野人好一万倍。他突然很庆幸当初遇到的是沈君熙，而不是一个真正的邋遢的乞丐。假如他一开始遇到的就是阿虎这样的男人，那他一定会受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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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为哑人，沈君熙对哑伯的心思十分清楚，他想这位老人可能是担心他们骗人，于是神情诚恳地向他比划道：“老伯务须担心，我媳妇是个好人，他说的话都是真的。家里除了二十亩藕塘之外，还有一百余亩的茶园，都是请的长工干活。”
哑伯一听，对方是个有家底的大户人家，心里头相信了许多，他迟疑地比划道：“你们真的……给我养老送终？”
宋景微说道：“是真的，我说出去的话就算数，您认真考虑一下。”
见哑伯低着头考虑，他们便知此事能成。果然过了不久，哑伯抬头比划道：“好，反正我也老了，你们要骗也骗不了啥，我就相信你们一回。”
宋景微笑了笑，刚才还担心他们骗了他的莲种，现在又说骗不了啥，老伯这是给自己台阶下吧。但是他不会去拆老人家的台，他说道：“您能答应我很高兴，那么就这么说定了。”他瞧了瞧沈君熙，说道：“我们等会儿去外面找人进来挖莲藕，顺便雇多几辆牛车。”如今要运输东西，也只有牛车能用。
“嗯。”青年点点头。
说走就走，马上又驾起马车出去。庆幸白天比夜晚好走，走了一个时辰不到就出到镇子上。在集市上雇了几个打短工的，又雇了几辆牛车，连忙往回赶。
这挖莲藕的技术也很讲究，哑伯跟他们比划道：“莲种要全须全尾地挖，不可掰掉了嫩芽，也不可洗得太干净，要带些泥土。”
“没错。”宋景微对工人们复述一次，说道：“都小心点挖，尽量是全须全尾的，不要洗干净了泥土，也不要弄坏了新芽。”
大伙儿都是农家汉子，干农活是最拿手的了，主人家说一遍他们就会做。
目测着这口池塘要挖两三天不止，宋景微在心里一划算，这样安排。每天挖出的莲藕，让车夫及时赶路送回茶山村。顺便让哑伯跟着一起回去，带着宋景微让沈君熙写的书信，沈东明和陈祥贵一看到信就明白了。然后安排人手，开始下种。
“今天能挖出三车左右，放一夜，明天天不亮就开始赶路。”宋景微对哑伯道：“您跟着他们一起回去，种莲藕的事就交给您去办了。”顿了顿，他继续说：“这池莲藕，按照市价给您，到时候全部挖好了，再核算价钱，您觉得怎么样？”
哑伯点点头，比划道：“好好，没有什么不妥。”
第二天哑伯随着运送莲藕的牛车走了之后，这边就剩下他们二人。继续待了两三天，一池莲藕挖完了，也收到了陈祥贵那边写回来的信，说是一切顺利。
心想有哑伯在，应该也是顺利的。
“接下来就要去石窟岩了，这个地方好似你之前说过？”宋景微掏出信纸，瞧着上面详细的地址，好像是沈君熙曾经说过。
“嗯。”沈君熙比划道：“年前跟你说过一嘴巴，这个地方有些远。”当时媳妇还想怀着宝宝就出门，被他阻止了。
“从这里去也不太远。”毕竟他们已经离家挺远的，从这里出发也算顺路。
把哑伯这边的屋子和池塘处理妥当，坐上马上继续朝着石窟岩出发。连着在路上走了三天两夜，他们风尘仆仆地停下来，在石窟镇的小客栈里过上一夜。
“……”连着赶路这么多天，没吃好没睡好，沈君熙瞧着媳妇的脸色越发青白，当安顿下来之后，他比划道：“你先好好歇着，我去让小二送热水了，顺道去厨房要几样好吃的。”
“嗯。”宋景微斜歪在床上，懒懒地回答道，他确实是累得够呛了：“来拿点银子去，做点好吃的。”从床头的包袱里边，摸出一包碎银子，扔给青年。
“嗯。”沈君熙接着放入怀里，其实他身上的碎银子也尽够了。可是想到媳妇的身体，就忍不住想要买多多的肉食给他吃下去，补回来。
他到了厨房，直接跟厨子点了几样滋补的食物，价钱是贵了点，要是自己买食材来做，杨氏也能做出这种来。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跟着小二把热水送到屋里。沈君熙走到床边，碰碰正在闭目养神的宋景微，待他睁开眼睛就比划道：“热水来了，你快去洗个澡。”他知道媳妇最爱干净了，这会子恐怕已经很难受。
“好。”宋景微应道，确实很积极起来洗澡。
沈君熙帮他收拾了衣服，其实也只是换了里衣。出门在外，换洗衣服都不比家里方便。
洗了个热水澡出来，宋景微瞧了瞧安静坐在屋里的青年，跟他说道：“里面留了水，你也先去洗一下。”
“嗯。”沈君熙抬头望着他，欣然地点点头，瞧着挺开心的样子。
等他也出来了，小二正好敲门，是沈君熙去开的，见到小二一脸热情地说道：“二位客观，你们的饭菜来了。”都是些不便宜的才，所以小二十分热情，说不定有打赏呢？
沈君熙让开身子，让小二把饭菜送进来。
“二位客观，这几道菜都是小店的招牌菜，二位今天有口福了。”小二笑吟吟地道，目测这两位客人的穿着，是实实在在的有钱人，就算不是顶顶有钱，那也不差的了。
可是到他离开这间房间，客人也没有要给打赏的意思，他只好悻然地离开。
“吃饭吧。”宋景微坐在边桌说道，马上提起筷子开吃，他这些天尽吃干粮点心也是吃得快吐了。
“……”沈君熙安静地坐在他身边，不时给他夹夹菜。
宋景微虽然露出嫌弃的神情，却也没有甩回去给他碗里，他是吃了的，只是嘴里含糊地说道：“吃你的，我自己有手。”
“……”沈君熙望着桌面的饭菜，假装没听见，自己吃着也会不时关注他。
所以通常都是宋景微说自己的，青年该怎么还是怎么样，青年总是一副心疼他，怕他饿死的模样。
晚上在一处睡觉，宋景微因为累了，沾床就睡得结结实实。躺在他身边的青年却睁着眼睛，虽然身体也累，却睡不太着。他翻身瞧着熟睡的枕边人，心间涌起一些懊恼和烦躁。刚刚把宋景微娶回家的时候，他想着只要人在就好了，不离开这个家，每天睁眼就能瞧见，一起吃住过日子，不也挺好。
后来知道宋景微有了宝宝，沈君熙惊喜的同时，愿望又多了一个。他希望俩人好好相处，好好把俩人的孩子抚养大。假如宋景微能在孩子面前对他好一点，他也就心满意足了。
这些后来也都一一实现，特别是宝宝出生以后，宝宝他小爹对他渐渐地好。会吃他夹的东西了，不嫌弃他的触碰了，也会偶尔打打趣，与他开开玩笑，真是前所未有的和睦温馨。
明明是天大的好事，却为何感到越发烦躁？心里总是不得劲？
沈君熙还没想到，这世间有个词儿叫做欲壑难填，或者也可以说是人心不足。
当一个人绝望的时候，他的要求可能很简单，只要能活着就很好了。等他顺利地活下来，得到更多的希望，他又会想要更多。什么只要怎么样我就满足了之类的话语，都是假的，只不过是绝望之下的妥协。
但现在的沈君熙，他裹足不敢向前，在打破平静争取一把，还是继续享受平静之间徘徊不定，实在是害怕了。宋景微不比别人，他是一言不合就有可能抛弃所有，远走高飞的人。即便是他们之间有了笨笨，沈君熙也不敢肯定宋景微会心软。
就是因为如此，他连偷偷亲宋景微一口都显得犹豫不决……
虽然真的很想亲近，但还是没有。
第二天早起，宋景微比沈君熙起来得更早些。他罕见地看着身边的青年，怎么一个晚上没见，连黑眼圈都出来，便好奇道：“昨晚去梦游了吗？”
沈君熙眨了眨泛酸的眼睛，迷困地摇摇头，继续一头扎进被子里。
每次见他总是元气满满地，好像永远都不会累。只除了上次发烧的时候，不然宋景微很少见到沈君熙蔫蔫的模样。
“不舒服就继续睡吧，我去叫早餐。”宋景微说道，跟青年相比，他昨晚睡得很不错，今天特别有精神。
“嗯……”沈君熙闷声道，瞧着媳妇的背影，虚虚地叹了一口气。
今天小二送早餐来，宋景微把他叫住了，问道：“小二哥可知道，附近有个叫石窟山的地方？”
小二哥马上回答道：“知道啊，石窟山就在咱们镇上附近，走路去约莫半个时辰的样子。”
宋景微来之前也知道这些的，不过是随口问问，他点头道：“我知道了，谢谢你。”倒也没有随手打赏的习惯，是以不知道小二哥在心里腹诽他。
“两位客官要去石窟山？”小二哥好奇地问道。
“是啊，想去石窟山找点茶种，我听说你们这儿的岩茶很出名。”宋景微说道。
“岩茶啊，那是的，岩茶可是我们石窟镇的独一份，其他地方都是没有的。”小二哥笑道：“客官是第一次来吧，想去石窟山，还是要找个向导比较好。那边的地形可是很险要。”
这话听着也有道理，宋景微道：“正要找个向导，不知小二哥有没有推荐？”
小二哥道：“我有位亲戚常年进出石窟山，对那边的地形很熟悉。他认识很多种茶的茶农，想必很适合你们。”
宋景微点点头：“你那位亲戚，怎么联系？”
小二哥道：“若是你们果真需要，我帮你们联系也就是了。”
宋景微道：“那好，那就劳烦你了，届时我会奉上一点酬劳费。”
小二哥笑道：“那就多谢了。”
吃过早饭之后，店小二联系的那位亲戚来到客栈。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约莫跟沈东明一样的年纪，却比沈东明瘦小些，瞧着有几分老实。
“我叫阿吉，两位客人想去石窟山的话，我可以带你们去。”阿吉搔搔脑袋道，一开口便有些憨厚。
“行，走完了这一趟，我会给你五吊钱做为酬劳费。”宋景微说罢，也给了店小二一点铜板，大约有三十个左右，作为答谢小费也不少了。
阿吉开心地咧着嘴，五吊钱很多了，他往天带人进山也拿不到这么多钱。
待宋景微一行人走了之后，店小二与店里的掌柜说了一声，便行色匆匆地出去了。来到镇上混子流氓出没的地方，找到平时合作的小流氓，他说道：“你们头儿呢？”
小流氓斜眼道：“找头儿啥事，难道有大生意？”
小二道：“确实是大生意，已经让阿吉带进山里了，你们赶紧带人去。”
小流氓道：“几个人？”
“两个，瞧着挺有钱的。”吃喝穿着都舍得花钱，店小二撇嘴道：“就是有些抠门。”若是对他大方的客人，他还不一定会宰他们。
“不就是两个人，用不着我们头儿出手。”小流氓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草屑，叼着一根草根吊儿郎当地说道：“走，老子带两个人去搞定。”
小二不放心道：“你成不成？”别给他走了这单大生意，若是不成的话，岂不是又少了一笔收入？
“成，你放心吧，还是老地方？”
“老地方。”
坐马车到了山脚下，就得走着上去。宋景微吩咐车夫在山脚下等，然后由沈君熙背着包袱，二人跟在阿吉身后缓缓进了山。
阿吉瞧着老实木讷，但其实挺多话讲的，一路上给他们介绍介绍石窟山，说说当地的民俗风情，时间过得倒也飞快。不过渐渐的，阿吉就不说话，变得沉默起来。
“这山上的茶树很少？”宋景微问道，他看见周边只有稀稀拉拉的几棵，并不如想象中一样。
“翻过这边，就有一大片了，都是别人种的。”阿吉说道：“我们这里的茶之所以叫岩茶，就是因为它们生长在岩石山下。
宋景微点点头，不再询问。实在是走了这么久，也有点累。
身边的青年看看他，关心地比划道：“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宋景微想了想，休息一会儿也好，于是便朝着青年点头：“好，我跟向导说一声。”他们齐齐抬头看向前面，想找阿吉说一声，可是一抬头才发现，刚才还在的阿吉已经不知去向。
一转眼前面和周边都没有人影，这是不可能的事情，除非阿吉故意躲起来。
“小心点。”宋景微心中一凛，拉住沈君熙的手，当机立断地说道：“走！”
沈君熙瞧见媳妇紧张的模样，大概也知道不好了。二话不说便跟着跑起来，他听宋景微说道：“不能往回走，往前走。”若这件事是早上才预谋的，那么来人肯定在后面，他们往回走是不可能安全的。
眼下他们除了要躲避后面的来人，还要躲避阿吉……
宋景微冷静下来，带着沈君熙往岔路多的地方跑去，哪怕是越跑越偏，也好过留在原地等人宰割。
他们走后不就，小流氓带着连个混混来到平时接洽的老地方，却没有看见有人。耐着性子在周边找了找，还是没有，他骂骂咧咧地道：“这个死阿吉，又给老子坏事儿了！”
另一个混子说道：“他是不是记错了地方？”瞧着阿吉就不是聪明的人，他就不知道头儿怎么会让阿吉做向导。
“又不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怎么可能会记错？”小流氓晦气地骂道：“准是他得了好处，自己吃独食去了。”
“这不可能吧？就阿吉那个身板……”
“别说废话了，快去给老子找找！”小流氓踢了踢路边的杂草，领着两人漫山遍野地搜人。
这时候，宋景微和沈君熙还在跑跑停停，很是担心突然蹿出一堆人来，让他们无处可逃。可是刚才上山已经消耗了不少体力，眼下俩人根本就没有多余的力气再怎么跑。
走到一颗大石头边上，二人不得不停下，气喘吁吁地休息片刻。
宋景微说道：“我的脚有些抽筋了……”
沈君熙看着他的脚，蹲身下去帮他揉按，同时皱着一双眉毛。抽筋了，他媳妇的脚不能再走路了，否则会更加难受，他比划道：“我背着你走。”
“不用。”宋景微摆手说：“我歇一下……”
沈君熙抿了抿嘴，沮丧地继续给他揉按，心里不停地自责，怪自己太大意了。平身一次出远门，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帮不上忙。想起他们一路行来，好像什么都是宋景微在拿主意，他却只是一个没什么用的包袱。
“我也没想到。”宋景微坐在石头上，他看见青年一副恨不得回炉重造的神情，便说道：“出门在外，处处都有风险，谁也不能保证自己每次都能识破。这次是我大意了，原以为客栈的小二是能相信的。”毕竟客栈和酒楼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谁来了都会下意识地问问店小二吧。
更何况，就宋景微观察到的石窟镇，是一个民风淳朴的小镇，并不是那么复杂。岂知世事难料，再淳朴的地方也会出几粒老鼠屎。
“……”沈君熙抬头看着媳妇，认真比划道：“你做得很好，我比不上你。”在他心里，其实是崇拜着宋景微的，总觉得他什么都能行。不过这份崇拜，他会偷偷地埋藏在心底，当成小秘密一般保守着。
“嗤，谁要跟你比。”宋景微笑道，他自然是向前看，而不是跟沈君熙这种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小青年比较。不过也不是说沈君熙这样不好，换做是个精明世故的人来，宋景微恐怕瞅都不会瞅他一眼。
“……”看见宋景微笑了，沈君熙也抿嘴笑笑，感到心中绷紧的弦松快了不少。
“再按一按，用力点，一会儿找个地方躲起来。”宋景微捶了捶自己的腿，说道。
“嗯。”沈君熙认真地低着头，一下一下地给他按着腿。
忽然，听见附近传来人声……
宋景微屏住呼吸，凝神倾听了一会儿，竟然就在不远处了：“快走！”他说道，他们犹如惊弓之鸟，连忙站起来匆匆上路。
脚上的状态还没好，跑了一阵子便传来难受的滋味。即使有沈君熙扶着，宋景微也走得很难受，眼见着就要被后面的人追赶上了。
青年着急得额头上沁出了汗珠，尽量把媳妇往自己身上带，可是山路难行……
“他们在那！我瞧见他们了！”一把粗粝的声音传来，紧接着几道身影出现在后面，紧紧追赶。
“快！拦住他们！”小流氓咬牙切齿道，这次还差点就让肥羊给跑了。
宋景微有预感自己跑不了了，气喘吁吁地跟青年说道：“我跑不动了，你带着包袱跑吧……”
沈君熙拼命地摇头，这怎么可以，他怎能扔下媳妇一个人逃跑。眼见着就快下山了，这个地势渐渐地多了泥土和杂草，他希望能再坚持一会儿，等到了有人烟的地方说不定能获救……
就是这么想着的一瞬间，他们面前突然廓然开朗，二人脚下突然一空，齐齐摔了下去。
“人呢？”三个混子跑到这边，突然不见了人影，都奇怪地到处寻找道。
“老大，这边是书碑林……”有个混子期期艾艾地道，他们才发现，这里阴阴森森地，竟是他们镇上传说中的鬼地方。
“书碑林？”小流氓的脸色一变，也不敢向前了，只是白白跑了两只肥羊，他晦气地呸了一声：“干他娘的，算他们好运！”跑到了书碑林，他们是不敢进去的。里边儿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听说死了不少人的。
“那怎么办？”一个混子问道。
“还能怎么办，回去了，反正他们也活不了出来。”小流氓说道，臭着脸往回走，竟是一步也不敢再向前。
回去的路上，一个混子说道：“其实书碑林也不可怕，吃人什么的都是传说罢了……”他最近手头紧，着实不想白白浪费了这次好机会。
“你这么大胆，你自己去？”小流氓斜着他，若是他要去，也可以的。
“嘿嘿……我自己怎么敢，要是你们也去，我肯定去。”那混子讪讪地笑道。
“哼！既然没胆子一个人去，那就闭嘴！”小流氓冷哼道，反正他是打定主意不去的了。
当时宋景微和沈君熙一脚踩空，俩人从山坡上一路滚了下去。幸亏沈君熙遇上的都是一丛丛的杂草，他人是清醒的，只是和宋景微分开了，起来之后根本不知道宋景微在哪里。
而宋景微没有沈君熙的好运气，他的头碰上了小土丘，当即撞晕过去。
沈君熙口不能言，喊不出宋景微的名字，他是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去找，越找心里头越慌……找到天色渐渐发暗，他的内心几乎快要崩溃。明明是一起摔下来的，明明当时还靠在一起，转眼之间，他们却分开，看不到彼此。这是从未有过的慌张，自从俩人成亲以后，他们总是一起的。即使不在一起，沈君熙也很清楚的地知道，宋景微就家里，或者在哪里等着他。
可是现在，他怎么也找不到。
一轮圆月在天上挂起来，沈君熙又累又饿，终于走不动了。他沮丧地伏在草地上，没有哪一刻能比现在更恨自己，要是他能说话就好了，就可以喊一喊，至少让宋景微知道他在这里。
眼下却是，俩人走散，谁也找不到谁……
青年在疯狂地寻找自己，宋景微一点都不知道。他刚刚睁开眼睛，马上感到头上一阵钝痛。回想了一下之前的情况，才想起来自己摔了，还撞到了头。
“沈君熙……”屋里有些黑暗，他用手沙哑的嗓音喊了喊。
奇怪的是，等了好一会儿，那个青年也没有出现。
“沈君熙？”宋景微再次喊道，他揉了揉眼睛，才看清楚这屋里的情况。原来是一间不大的木屋，中间烧着一堆炭火，炭火上面架着煮水的锅子，似乎正在沸腾。
“咿呀……”木屋的门被打开，进来的却不是宋景微想象中的青年，而是一个满脸胡须的陌生男人。他大约一米八几的高度，长得魁梧高大，满脸横肉，眉间有一股野性的杀气。
宋景微当即就警惕起来，坐起来紧紧盯着对方，他问道：“你是谁？”
胡须男是山里的猎户，叫阿虎，他瞧着被自己捡回来的俊秀男人，用带着方言的口音说道：“我叫阿虎，是我把你捡回来，你脑子磕坏了。”他指指自己的脑袋。
“……”宋景微摸摸起包的后脑勺，心道，你才脑子磕坏了。不过现在不是注意这些的时候，他问道：“你是在哪里捡到我的，当时旁边还有其他人吗？”
“没有其他人。”阿虎说道，慢慢坐到火堆旁边，用杯子到了一点热水，递过来给宋景微：“给你喝。”
是一只竹节做的杯子，看起来是用过的。宋景微本来不想喝，但是现在又累又饿又渴，不是挑剔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便接过来说道：“谢谢，谢谢你救我回来。”
不管怎么，都是别人好心。
“哼……”阿虎瞟了瞟坐在床上的俊秀男人，说道：“我是看你长得俊才救你。”
“……”宋景微喝水的动作一顿。
“到了书碑林，你就别出去了，留下给我做媳妇，以后我阿虎养你。”阿虎自顾自地说道，一边弄着炭火，准备煮晚餐。
“……”宋景微想说什么，见他起身去拿吃的来煮饭，便又闭上嘴。他当然不可能按照阿虎说的那样，留下来给他当媳妇。不过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最起码要把肚子填饱才有力气跟阿虎谈判。
阿虎煮了一锅粥，放入一些肉干，渐渐飘出香味，他一边搅拌着粥，一边跟宋景微搭讪道：“你是哪里来的小少爷？”
宋景微根本不想回答，谁知阿虎也不想知道，他说道：“你还是别告诉我，反正你是出不去的，以后安心地给我当媳妇。”
宋景微张了张嘴，忍无可忍地说道：“我嫁过人。”
“那更好。”阿虎听了竟然更高兴，笑着说道:“我就要娶你这样的人，不容易寻死揽活！”说着好像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撇嘴说道：“上次那个，年纪又老又丑，竟然还敢嫌弃我。他想逃跑，我就把他弄死了。”
“……”宋景微抬起眼帘看他，分辨不出这个男人说的是真还是假。如果是真的，这次恐怕没那么容易脱身，他还是少说话多观察比较妥当。
“你别担心，我不喜欢杀人，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会对你好的。”阿虎说道，对自己新捡来的媳妇咧了咧嘴，然后他拿来一个竹碗，装了一碗粥递给宋景微：“吃，吃饱了才有力气。”
宋景微接过粥的动作，险些不稳。
“嘿嘿……”阿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回到火堆旁边，端起锅子整锅吃。
他虽然对宋景微说吃饱一点，却打定主意不让宋景微吃得太饱。吃饱了的人总是有用不完的精力，总是想着逃跑。
阿虎带着异样的眼光令宋景微感到反感，不过他没有任何办法，只好偏过头去默默地把粥喝完，同时在心里飞快地思考，该怎么解决这个自带神经属性的男人。
烦躁的是，吃完粥以后还是没有想到任何比较有效的办法。
宋景微只好试探地和他搭讪，说道：“你在这里很久了吗？这里只有你一个人？”
阿虎显然也喜欢聊天，欣然地回答他：“嘿嘿，我从小就住在这里，以前不止我一个，不过他们都死了。”
宋景微沉默了一下，继续耐着性子问道：“他们是之前就是这里生活的，还是后来进来的？”
“我爹是这里的，他们是后来进来的。”阿虎看了看他，用贪婪的眼光，然后怪笑了一声：“后来进来的男人都不好，他们都不愿意留下来。”
宋景微没有问，那些人最后去了哪里，他下意识地避开这个问题。
阿虎突然走到他跟前问道：“那你呢？你愿不愿意留下来？”这个新捡来的男人，是否也和以前那些男人一样，都不愿意留下来陪他呢。
宋景微当然是不愿意的，可是当这个神经男人的面，他并不说不，反而问道：“那你觉得，那些人为什么不愿意留下来？”
每次被抓回来的男人，都显得惊慌失措，要不就是奋力和他搏斗。阿虎还是第一次看到既不吵闹也不跟他打架的男人，反倒是安安静静地和自己说话。阿虎有些喜欢这样的感觉，他有兴趣地坐下来，思考道：“为什么？我不知道啊，书碑林有什么不好的，他们却不肯留下。”照他说，这里有吃有喝，还没人管束，活得比谁都潇洒。
“我觉得原因有几个。”宋景微见他被自己带入了话题，便不紧不慢地与他攀谈起来道。
“哪几个？”阿虎果然好奇地询问道。
“第一，自然是外面的世界更精彩，你出去过吗？”宋景微看着他说道。
“外面的世界？”阿虎一开始露出一点点向往的神色，但很快板着脸收敛起来，摇头道：“我不喜欢外面的世界，我只喜欢书碑林。”
宋景微哦了一声道：“那很正常，你生长在书碑林，所以你愿意留在书碑林。外面的人在外面出生长大，所以他们喜欢留在外面，就是这个道理。”
“你也是外面的人，你也想留在外面？”阿虎紧紧地盯着他问。
“我说想你就会让我出去吗？”宋景微显得不咸不淡地问道。
“不会。”阿虎冷笑着一口拒绝，好像是识破了什么阴谋诡计一般，说道：“你还是不愿意的，你只是想套我的话。”他看起来也不是那么笨蠢，马上就闭嘴了，最后搁下一句话：“你别想着出去，你出不去。”
然后他在屋里坐下，不时用野兽般的眼神瞟着宋景微。不多时，他起身披着动物的毛皮，出了门，不知道去干什么。
宋景微听见了锁门的声音，知道阿虎把门锁上了。其实就算阿虎不锁门，他这种身体状况不敢贸然出逃。万一被抓回来，下场只会更糟糕。他要的是一击必中，只要有一次适合的机会，就顺利逃出去。
屋里只有自己一个人，身体又不太好，他坐了一下就躺下休息。
约莫是一个时辰之后，阿虎开门的声音吵醒了他。只听男人在屋里悉悉索索地好一会儿，然后走到床边。
宋景微立刻睁开眼睛坐起来，说道：“你要干什么？”
阿虎站在床前，瞧不清表情地道：“干什么，当然是睡觉。”他接着咕哝了一句：“这里只有一张床，我不睡床睡哪里？”
宋景微当即就道：“那这床留给你自己睡。”他卷着自己的大氅，挪下床，刚站起来就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可能是脑震荡了，他难受地想道。
“你……”阿虎瞪圆双眼，好像有点生气，又像无奈地道：“算了算了，你还睡床，我打个地铺。”他回身不知道从哪里搜出一张动物毛皮，铺在屋里的空地上。
宋景微见状，才继续回到床上坐着。同时心里长呼了一口气，他本以为阿虎会强制性地勉强他，结果是表明阿虎并非很不讲道理。至少宋景微能肯定的是，阿虎没杀过人。
“坐着干什么，我都说了我不睡床。”阿虎躺下之后，看见那人还坐在床上，他心下一股子气恼说道：“你放心，你身子骨太弱了，等你养好了身子，我再跟你一起睡！”
“……”宋景微沉默地垂着眼，他打算等阿虎熟睡了再躺下。
“哼……”阿虎见他不理会自己，翻了个身，过了片刻，屋里响起一串呼噜声。
宋景微紧蹙着眉头，看来他今晚是不用睡觉了。平时有一点噪音都难以入睡的他，更加不可能在这种环境下睡着。他不由地对地上的男人嫌恶起来，不单只是个神经病，还是个邋遢粗鲁的人。他不由地想起了沈君熙，和沈君熙生活在一起这么久，现在看来都是好的。至少那个青年爱干净，睡觉不打呼噜，脸上也不留胡须，身上更没有野生动物一般的熏臭味。
这样东想西想，宋景微只是靠在床头上休息了一会儿，天就亮了。
阿虎起来看见他睁着眼睛，以为他起得早，还哼哼了几声。阿虎出去一圈回来之后，却发现床上的男人睡着了。
其实是宋景微太累了，一旦屋里安静下来，他就撑不住睡了过去。再次醒来的时候，鼻间缭绕着食物的味道。
“喂！你想饿死吗，快起来吃饭！”阿虎走过去吼道，手里端着一碗食物，有粮食和肉食，满满的一碗。他昨晚想过了，这个男人太瘦弱，身子骨太差，不吃饱是不行的。否则他没睡上两个晚上就一命呜呼了去，谁赔他一个漂亮的媳妇。
“……”宋景微默默地端过那碗饭，用干涩的嗓音道：“我想喝点水。”
阿虎闻言，立刻给他倒了一杯温水。看俊秀的男人喝水的时候，他才猛然地发觉到，为啥是自个伺候这个人呢？这个男人使唤别人的模样，就好像是习惯了一样，果然是个少爷。
宋景微喝完水，默默地把手中的肉和饭咽下去。它们并不美味，却可以填饱肚子。此时此刻，没有比养好身体更重要的事情。
“吃吧，吃饱一点。”阿虎见他胃口这么好，心中很高兴，他咧着大大的嘴巴笑道：“再过两个晚上，我就和你成亲。”他坐在床边不远处，一边想一边嘿嘿地笑着，想想又道：“等我去弄点河水来，让你生个娃娃，以后我就有娃娃了。”
听着粗鲁男人的妄想和幻想，宋景微感到一阵反胃，但是他不能吐，他要继续吃下去。假如这个粗鲁男人实在是太过影响他，他便心里想些别的。比如家里的宝宝，身上干干净净，奶香奶香地。还有宝宝他爹沈君熙，即便是靠在一起也闻不到异味，只有皂角花的味道。
他不免又想到，沈君熙真是比这个粗鲁的野人好一万倍。他突然很庆幸当初遇到的是沈君熙，而不是一个真正的邋遢的乞丐。假如他一开始遇到的就是阿虎这样的男人，那他一定会受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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