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48章 又是一冬
【47】
所有人找了整整一天,所有可能去的地方，所有可能容留她的朋友的地方都找了,却一无所获
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
那无疑是一个阴霾密布的冬天。
三天c十天c二十过去了,始终没有莫晓璐的消息，失望一层一层的累积起来,几乎将荀渐淹没。从不同的人嘴里，事件的被一次又一次的还原和演绎,愈加的诡异和丰满，而他听着那些令人毛孔发紧的讲述亦或是杜撰，却异常平静。再后来,他开始回避所有人,不准任何人跟着他,甚至不发一言。
就像莫晓璐的失踪一样,荀渐的恣意c张扬c意气风发也消失了。
韩奕薅着他的衣领问：荀渐！天塌了吗？你死了？这事儿是不是过不去了？荀渐被前前后后的摇着，却始终合着眼，连一丝的动容都不给韩奕。
小阁楼比早先冷清了许多。
韩奕时常通宵连着通宵待在馨东方。荀渐几天也不回来一次，电话倒是接的，一句“我忙，回头说”宣告他的平安如常。南风对家的照料紧缩为对小凯的照料，虽然早餐c晚餐她必准备四个人的，可十天里倒有八天只有她跟小凯两个人。
腊月就在眼前，这一夜下足了雪，地上积着厚厚的一层。
王建凯裹紧棉衣跳上去公墓的班车，这一趟只有他自己，司机一边热车一边抱怨雪路难行，嘟囔的人心发燥。王建凯遏不住，吼了声：“□妈的，闭上嘴！”那司机先是一怔，回头与这红着眼的小哥四目一对，便什么都没再说，咽了口唾沫，把稳了方向盘。
平日四十分钟的路，足走了一个半小时，王建凯下车时故意盯着他瞧，他体格壮硕，比小凯生猛的多，却始终半低着头，王建凯苦笑一下，把棉服的帽子兜起来扣在头上，说声：“谢谢你。”这才跳下车。
一条漫坡向上，两边都是冰冷的石碑。塔松被雪塑成锥型，看不到原本的绿。小凯环望四野，哪有一个人影。天也冷的煞底，他吸吸鼻子，把手抄近衣兜。
他只有十六岁，却已经有四位在他生命里或亲或疏的人埋葬在这里。但今天，他不是祭拜父母，也不是看望棍子哥，今天晓璐妈妈的生辰祭。他想，或许晓璐姐会来，这是找她的最后机会。甚至不能算找，只是碰碰运气。松间碑林，雪绒平整，丝毫没有人来过的痕迹，小凯找了不远不近的位置躲在松树后面。时间尚早，大概晓璐姐还没有到。
去世第一年的生辰祭是大日子，王建凯都想得到，荀渐自然也想的到。他来的更早，是怕错这最后的机会。此刻他也躲在被雪覆盖的松树后，不眨眼的盯着唯一的来路，那条缓慢上行，铺满了雪的坡道。他远远的看到一个人影，夹着膀子，脑袋缩在棉服的帽子里，那是个男人，他还在猜测会这人会是祭奠谁，王建凯就在半道儿隐进了路边的碑林。
时间按照一如既往的步伐往前奔，不因为任何人在饱受煎熬而加快，也不因什么人的期望而减慢。临近午时，不会再有祭祀的人来了。荀渐弹掉指尖的烟，用冷透了的手搓了把脸，便从松树后走出来，走到莫妈妈的坟前。
王建凯觉得这人就像突然冒出来的，正讶异间，荀渐忽然喊道：“莫——晓——璐——你连你妈也不管了？你给我出来，你他妈的出来啊——”。
然而，虽声嘶力竭却没有回声，甚至没有震飞半只栖落的树鸦，冰冷的山岗间更没有留下一丁点儿痕迹
下山的路很滑，荀渐走的踉跄。王建凯在后面极力的赶，像是生怕他也会就此消失。北风硬的小刀一样，一刃一刃往脸上扫，往脖子里灌，王建凯咽了几口北风，撵上去拉住荀渐的衣袖叫“二哥？”荀渐一怔，旋即甩手喝道：“放手！”
手被甩开，他却再一次撵上去，挡在荀渐面前，喘着粗气说：“二哥，这么多天你去哪了”
荀渐不听他说完，冷冷的呵斥：“我的事儿跟你们没关系，给我滚蛋！”说着又一把推开他。
荀渐侧身撞开他的肩膀走过去，脚步更快，像是要甩掉一个大麻烦。王建凯一拧身，拧眉望着荀渐的背影，这无端的决然就像火星子一般，撩拨起他的燥懑，他突然启动身形，几步跑上去，再次拉住荀渐的胳膊，用从来没有过的语气吼道：“怎么没法关系！你说没关系就关系吗？跟我回家。”
他毕竟是小，根本吼不住荀渐，荀渐就连裉儿都没打，挥起一拳喂在小凯的面门上，他眼发花，鼻子发酸，血就滴答成一线淌下来。
荀渐反倒不依了，两手薅住王建凯的衣领，几乎将他提起来，带着胡茬的嘴凑在王建凯的耳边，说：“兔崽子，你他妈一天到晚少给我自作聪明，别以为你跟着我，老子不知道。别跟我说什么家不家的！我刚才说了‘没——关——系’就是他妈的没关系！再让我看见一次，老子废了你！”他一字一句，嗓音沙哑，猩红的眼睛喷射出犹如刀锋般凌厉的目光，瞬间就把王建凯的坚持刺得四分五裂。荀渐猛的一推，把王建凯扔在雪地上，然后蹲下来慢慢的，小声的说：“你要是聪明，就别往这条道上奔”这话似有未尽，可荀渐已经懒得再说，他站起来，看也不看王建凯就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王建凯睡不着，听见南风回房，才披上衣服下床。他裤兜里塞着二哥枕边摸来的红圈香烟，二哥说那是美国大兵抽的，劲儿大。
他蹑手蹑脚穿过促狭的小客厅，一打开露台的门，就被打着旋儿的冷风激了个寒颤。他揪紧棉衣迈步出去，轻掩上门。天虽冷空气却格外清新，他深吸几口气，就将身子窝下，兜着棉衣遮风，点了根烟。
他从没在家里抽过烟，可现在这还算得上家么。如果说父母的意外离世是他生活里的第一次变故，那这无疑算得上又一次。第一次令他无助和恐惧，这一次却是无以复加的焦虑和绝望。
那个凄厉的画面总是在他眼前出现，哪怕上着课c走着路c写着作业，只要他想集中精神，幻影就带他回到出事的那晚。他不知道二哥为什么不跟自己求证当晚的所见，荀渐几乎问过所有人，唯独没有问过他。弈哥呢？他实在太忙，连二哥也顾不上么？怎么不去找他，怎么不带他回来？馨东方夜夜笙歌，已经盖过晓璐姐的惨叫了么？伍瑶又在哪里？听说去了东区，弈哥杀不过去，二哥就能么？亲人找不到，仇家也找不到，二哥怎么回得来？要是自己，也回不来！
门，吱呀一声响。王建凯从乱蓬蓬的思绪里跳出来，他回头见是南风，她穿的很单薄，王建凯下意识的把夹着烟的手背到身后，叫声“嫂子”
南风笑笑，轻声说：“进来抽吧，嫂子陪你抽。”
不光烟，还有酒，还是白酒。
南风说要喝，说：“来，难得嫂子有兴致，咱俩就整这个！”她把一瓶五粮液墩在茶几上，鼓弄了半天也没打开。王建凯说我来，她就抱膝坐在沙发上，手指夹着烟一瑟一瑟的往嘴边送。
王建凯知道嫂子心里苦，这心境是不敢喝烈酒的，他说：“嫂子，咱喝啤酒吧。”
南风瞪眼，骂他白眼狼，心里只有他哥，他哥让他上刀山都不眨眼，陪嫂子喝点酒这么多废话。
王建凯觉得自己不是白眼狼，于是低着头将整瓶“小五”分在了两只直筒玻璃杯里，一人半斤，刚刚好。
在王建凯的记忆里，南风没有因酒失过态，但那天却是个例外。他去橱房找了点下酒的东西，再回到客厅时，南风已喝了大半。她的脸有了红晕，眼光也温晕起来。她让小凯跟上进度，小凯砸了一大口，辛辣辛辣的。
随着酒，南风开始掉泪，泪珠顺着脸颊滑下来，觉得痒了才知道自己哭了，于是又要烟，一根接一根儿。她用鼻子把烟吸回去，口口过桥儿，异常专注，于是泪就断了
第二天，南风醒来时，发现自己睡在沙发里，茶几上放着早饭，却只有一份。她坐起来，嘴里是苦的，头很疼。已经八点多，小凯应该上学去了。她怔怔的回想昨晚自己都干了什么——好辣的酒，好冲的烟，她哭了，还说了很多话吧，她记得小凯一直在说“嫂子你别这么想”，她怎么想了？她就是一直觉得晓璐失踪是自己的错，她增说过让她离开的话。她还觉得开业那几天就不该让晓璐跟着去，做嫂子的想到了却没规归劝到。她还觉得荀渐是怪她的，不然怎么不回家，有什么事不能大家商量着解决吗？还有韩奕，他一定也对荀渐跟晓璐抱着愧，不然怎么天天也不着家？是真忙呢还是不敢闲下来？还有，又快过年了，她想家，她都三年没回家过年了难道自己都跟小凯说了吗？
南风艰难的站起来，血往上涌，头像要炸开了一样，她一只手扶着桌沿儿，一只手把桌上的东西全都划拉到地上。玻璃杯碎了一地，温热的稀饭濆溅的四处都是，粘粘的粘在脚上。南风看着这一屋子的狼狈，再也不想遏制，她使劲的抱着肩，抱着单薄的自己，又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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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无疑是一个阴霾密布的冬天。
三天c十天c二十过去了,始终没有莫晓璐的消息，失望一层一层的累积起来,几乎将荀渐淹没。从不同的人嘴里，事件的被一次又一次的还原和演绎,愈加的诡异和丰满，而他听着那些令人毛孔发紧的讲述亦或是杜撰，却异常平静。再后来,他开始回避所有人,不准任何人跟着他,甚至不发一言。
就像莫晓璐的失踪一样,荀渐的恣意c张扬c意气风发也消失了。
韩奕薅着他的衣领问：荀渐！天塌了吗？你死了？这事儿是不是过不去了？荀渐被前前后后的摇着，却始终合着眼，连一丝的动容都不给韩奕。
小阁楼比早先冷清了许多。
韩奕时常通宵连着通宵待在馨东方。荀渐几天也不回来一次，电话倒是接的，一句“我忙，回头说”宣告他的平安如常。南风对家的照料紧缩为对小凯的照料，虽然早餐c晚餐她必准备四个人的，可十天里倒有八天只有她跟小凯两个人。
腊月就在眼前，这一夜下足了雪，地上积着厚厚的一层。
王建凯裹紧棉衣跳上去公墓的班车，这一趟只有他自己，司机一边热车一边抱怨雪路难行，嘟囔的人心发燥。王建凯遏不住，吼了声：“□妈的，闭上嘴！”那司机先是一怔，回头与这红着眼的小哥四目一对，便什么都没再说，咽了口唾沫，把稳了方向盘。
平日四十分钟的路，足走了一个半小时，王建凯下车时故意盯着他瞧，他体格壮硕，比小凯生猛的多，却始终半低着头，王建凯苦笑一下，把棉服的帽子兜起来扣在头上，说声：“谢谢你。”这才跳下车。
一条漫坡向上，两边都是冰冷的石碑。塔松被雪塑成锥型，看不到原本的绿。小凯环望四野，哪有一个人影。天也冷的煞底，他吸吸鼻子，把手抄近衣兜。
他只有十六岁，却已经有四位在他生命里或亲或疏的人埋葬在这里。但今天，他不是祭拜父母，也不是看望棍子哥，今天晓璐妈妈的生辰祭。他想，或许晓璐姐会来，这是找她的最后机会。甚至不能算找，只是碰碰运气。松间碑林，雪绒平整，丝毫没有人来过的痕迹，小凯找了不远不近的位置躲在松树后面。时间尚早，大概晓璐姐还没有到。
去世第一年的生辰祭是大日子，王建凯都想得到，荀渐自然也想的到。他来的更早，是怕错这最后的机会。此刻他也躲在被雪覆盖的松树后，不眨眼的盯着唯一的来路，那条缓慢上行，铺满了雪的坡道。他远远的看到一个人影，夹着膀子，脑袋缩在棉服的帽子里，那是个男人，他还在猜测会这人会是祭奠谁，王建凯就在半道儿隐进了路边的碑林。
时间按照一如既往的步伐往前奔，不因为任何人在饱受煎熬而加快，也不因什么人的期望而减慢。临近午时，不会再有祭祀的人来了。荀渐弹掉指尖的烟，用冷透了的手搓了把脸，便从松树后走出来，走到莫妈妈的坟前。
王建凯觉得这人就像突然冒出来的，正讶异间，荀渐忽然喊道：“莫——晓——璐——你连你妈也不管了？你给我出来，你他妈的出来啊——”。
然而，虽声嘶力竭却没有回声，甚至没有震飞半只栖落的树鸦，冰冷的山岗间更没有留下一丁点儿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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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渐不听他说完，冷冷的呵斥：“我的事儿跟你们没关系，给我滚蛋！”说着又一把推开他。
荀渐侧身撞开他的肩膀走过去，脚步更快，像是要甩掉一个大麻烦。王建凯一拧身，拧眉望着荀渐的背影，这无端的决然就像火星子一般，撩拨起他的燥懑，他突然启动身形，几步跑上去，再次拉住荀渐的胳膊，用从来没有过的语气吼道：“怎么没法关系！你说没关系就关系吗？跟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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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凯睡不着，听见南风回房，才披上衣服下床。他裤兜里塞着二哥枕边摸来的红圈香烟，二哥说那是美国大兵抽的，劲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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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吱呀一声响。王建凯从乱蓬蓬的思绪里跳出来，他回头见是南风，她穿的很单薄，王建凯下意识的把夹着烟的手背到身后，叫声“嫂子”
南风笑笑，轻声说：“进来抽吧，嫂子陪你抽。”
不光烟，还有酒，还是白酒。
南风说要喝，说：“来，难得嫂子有兴致，咱俩就整这个！”她把一瓶五粮液墩在茶几上，鼓弄了半天也没打开。王建凯说我来，她就抱膝坐在沙发上，手指夹着烟一瑟一瑟的往嘴边送。
王建凯知道嫂子心里苦，这心境是不敢喝烈酒的，他说：“嫂子，咱喝啤酒吧。”
南风瞪眼，骂他白眼狼，心里只有他哥，他哥让他上刀山都不眨眼，陪嫂子喝点酒这么多废话。
王建凯觉得自己不是白眼狼，于是低着头将整瓶“小五”分在了两只直筒玻璃杯里，一人半斤，刚刚好。
在王建凯的记忆里，南风没有因酒失过态，但那天却是个例外。他去橱房找了点下酒的东西，再回到客厅时，南风已喝了大半。她的脸有了红晕，眼光也温晕起来。她让小凯跟上进度，小凯砸了一大口，辛辣辛辣的。
随着酒，南风开始掉泪，泪珠顺着脸颊滑下来，觉得痒了才知道自己哭了，于是又要烟，一根接一根儿。她用鼻子把烟吸回去，口口过桥儿，异常专注，于是泪就断了
第二天，南风醒来时，发现自己睡在沙发里，茶几上放着早饭，却只有一份。她坐起来，嘴里是苦的，头很疼。已经八点多，小凯应该上学去了。她怔怔的回想昨晚自己都干了什么——好辣的酒，好冲的烟，她哭了，还说了很多话吧，她记得小凯一直在说“嫂子你别这么想”，她怎么想了？她就是一直觉得晓璐失踪是自己的错，她增说过让她离开的话。她还觉得开业那几天就不该让晓璐跟着去，做嫂子的想到了却没规归劝到。她还觉得荀渐是怪她的，不然怎么不回家，有什么事不能大家商量着解决吗？还有韩奕，他一定也对荀渐跟晓璐抱着愧，不然怎么天天也不着家？是真忙呢还是不敢闲下来？还有，又快过年了，她想家，她都三年没回家过年了难道自己都跟小凯说了吗？
南风艰难的站起来，血往上涌，头像要炸开了一样，她一只手扶着桌沿儿，一只手把桌上的东西全都划拉到地上。玻璃杯碎了一地，温热的稀饭濆溅的四处都是，粘粘的粘在脚上。南风看着这一屋子的狼狈，再也不想遏制，她使劲的抱着肩，抱着单薄的自己，又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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