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尘古卷轴
龙拓的伤愈合得很快，几天之后就开始结痂了，西门海瞳很准时地每日换药，夜晚长时间地站在他房里守护，连甄荏都觉得很感动。他请的私家医生半个月之后才能来，这次多亏了西门海瞳。
龙拓的房门一响，他从里面走了出来，腿脚都已经很灵便了，走起来轻松自如。
西门海瞳在落地窗前回过头。
“我真的没事了，你去睡吧。”龙拓跟她打招呼。
“我不是在守着你。”西门海瞳摇摇头。
“哦？”龙拓有点不解。
“你，每次噩梦都梦到什么？”西门海瞳问道。
龙拓一怔，不知道她怎么会问到这个。
“你怎么——”
“我这几天都在计算你噩梦，你总是在凯龙星光芒大盛的时候，噩梦不止。”
“是吗……”龙拓低头与她擦身而过，走到饮水机那里。
“凯龙半人半马，轨道奇特，轨道有一部分跨进土星轨道内，距地最远处约接近天王星的轨道，代表了灵魂的伤痛处。”西门海瞳没有理会他的回避，“你的梦里有你最深重的伤痛，是吗？”
龙拓心里一痛。
“我……我也不知道。”他实话实说。多年了，他总是做着不同的梦，像是一只瓶子被摔碎了，他每次捡起一个瓷片，却总也拼不回整只瓶子。所以虽然他每每都在梦里悲伤难忍，痛苦不堪，但却没有一次弄明白，那让他痛不欲生的究竟是什么？
“你相信我吗？”西门海瞳又问。
龙拓看着她认真的样子，把凑到了嘴边的杯子拿开，“你救了我，我当然相信你。”
“那我帮你摆脱它。”
“什么意思？”
“噩梦都是深植在思维里的记忆，是你一直不舍放弃但又随着轮回慢慢变淡的一些过往。如果不追根溯源找到回忆的原貌，你就会一直被折磨，被自己煎熬。”
龙拓怔怔地听着她的解释，终于开口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虽然在雪狼奇怪逃跑的时候就觉得不对了，但是被丹尼奥那件事一打扰，还没有开口问她。一个盲眼女子孤身出现在雪山，有神奇的力量竟然能击退雪狼，而且还医术精湛——这些疑问连缀在一起，他不得不对她的身份感到怀疑。
“我是千夜国的占星师。”西门海瞳走到窗边，淡淡地开口。
“千夜的……占星师？”龙拓大惊。
在传说中，千夜国是太平洋上的一个神秘岛国，岛中居民从来不出岛，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外界中没有人知道怎样去那里，更加没有人知道岛上的情况。
曾经试图去接近千夜国的人都在神秘风暴中蒸发得无影无踪。
每年中有一半的时间全岛会被一种紫色的光芒笼罩，传说中这个国家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庇佑着，黑夜不退，“千夜”之名由此得来。
但是传说终究是传说，没有人知道这国家是不是真的存在，还是只是世人茶余饭后编造的越来越玄的一个故事。
可是，现在西门海瞳站在他的面前，神秘的气质从骨髓里面一点点地把她和常人区别开来的时候，龙拓不得不相信——原来传说是真的，真的有个千夜王朝，真的有它各怀异能的国民！
难怪她总是让人觉得那么神秘，觉得柔弱但又有不可抗拒的强大。
“那你……为什么会在雪地里昏迷？”龙拓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心里想着哪句话说错她是不是会扬手一道冲击波把他击垮在地。
“这你不必管，我来这里自然有我的理由。”
“那你，为什么要帮我？”
西门海瞳好久都没有说话，好一会才仿佛叹息般说道：“这样，我会觉得亏欠你少一点。”
“呃？”龙拓皱眉，他不明白西门海瞳所说的亏欠是什么。
“只是你必须，把今晚你看到的事情忘记，直到死去。”西门海瞳没有理会他的疑惑，兀自淡淡地说着，冲龙拓回过身。
夜色里，她的眉头微微地皱起，全身仿佛都憋着力气，乌沉沉的睫毛像受伤的蝶翼般不胜沉重地抖动着，过了好一阵子，她竟然睁开了眼睛……
全身的血液仿佛从龙拓的生命中一瞬间汩汩地、气泡般地冒出，他屏息静气地呆住了。
一直以为西门海瞳是盲人，是看不见的，可是现在，她睁开了眼睛，睁开了他这辈子从没见过的美丽双眸——
她的瞳仁是深蓝色的，是最晴朗的夜空和最干净的大海的颜色，在珠贝颜色的眼底衬托下，有一种惊心的美。瞳仁中此时真实地流转着星辰一样的光泽，她站在那里淡然地看着龙拓，星辰在眼中缓缓地流动，满室的粲然庄严之光，龙拓恍惚之间觉得自己已然不在人间。
“你，你原来——”他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才能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西门居然是不盲的，她居然有双完好无缺的眼睛，一双如此震撼人心不同凡响的眸子！
“我从没有说过我是瞎子。”西门海瞳仿佛永远都知道他心里面在想些什么。
“那你为什么，总是闭着眼睛？”龙拓满心全是纠结，关于西门海瞳的纠结。
“总不能被太多人知道，在我的眼睛里还有个二元空间。”西门海瞳闭了闭眼睛，再次睁开，屋里面也明显地随之一暗又瞬间光华莹然。她深蓝色的眼眸中也流转着一个神秘无比夜空，星辰闪烁，甚至比外面的天宇还要深邃广阔没有边际。
她回转身看向窗外，窗外的那片夜空顿时流光溢彩，分外恢弘，“一层天空在星域，一层天空自我心。当两层空间重叠起来，世界就会晴朗得多。”
龙拓突然醒悟了什么，“怪不得那天出来，天上的星星那么快消失了，我当时看的不是天空，是你的眼睛？”
天幕上群星璀璨，此起彼伏地闪烁着，有流星不时划过天际，天上有焰火般的晶亮彗尾，一切美好的仿佛童话，龙拓站在那里，不由得看呆了。
“你的运气真的不是一般的好，今夜北辰一夜间竟升起了八颗星，我能借星光开启尘古卷的时候，也不是很多的。”西门海瞳走到窗前兀自淡淡说着。
“尘、尘古卷……”
“就是每个人的前世今生，茫茫宇宙，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一卦卷轴，这卷轴由一点展开又和生命中的其他人彼此缠绕，层层牵绊环环相扣纵横交错无边无涯，几千几万年来就变成了和这浩瀚星空一样难以解释难以读透的另一重命理世界。占星师凭借自身的修为能够通过算术和规律来解读一定的星象，为数很少的天赋极强者能够通过这种易算悟到命理学的关键环节机窍，就能够抽丝剥茧在尘古卷中找到某个人的过往和未来。”
“你就是，那为数很少的天赋极强的占星师？”龙拓看着合手面窗而立，一脸肃穆的西门海瞳。
“十五岁那年，父亲教过我，他是我见过的最伟大的占星师，能把星算术上推到第十三重，普通的占星师能到八重已被视为奇迹。”西门海瞳抬头定定地看着西北天幕上一颗遥远的星，“这几年来我也在努力地练习命理演算，但是还是无法追及我的父亲，就像现在，我必须在北辰光芒大胜的夜晚才能尝试开启前尘古卷，……”
“那个什么卷，在哪？”龙拓觉得森森然有些寒意。
西门海瞳冲他招手，让他站到了她和窗户之间，“看着我的眼睛。”
龙拓看着她的眼睛，那个深邃的小宇宙里，有什么开始一点点地流转了出来。
他的身后有个夜空，他的面前也有个夜空，他在两度相同空间的对面，感觉时空一瞬间扭曲了。
他的眼睛渐渐得瞪大了。
夜空中伸出无数光的触角，仿佛活物般抽出繁茂的光羽，这些灵动的光前后洞穿了他，又渐渐交融成一大片，织成了一张巨大密实的膜，他站在耀目的光膜中间，一时间神魂皆醉。
“这就是。”西门海瞳站在光芒的一端。
“它从我身上穿过，我会不会——”龙拓简直不知道说什么。
“古卷已经打开了，现在你要体会意识的沟通和神祇的牵引。”
西门海瞳的话龙拓已经完全听不懂了，有凉意扑面而来，冰冷的雾气在他面前弥漫开来，带着久远的沧桑味道，像要渗透进他的骨骼中。
他站在雾气里听到西门海瞳的方向响起来奇怪的声音，低低的，纤细的，仿佛在唱诗又仿佛是一场祈祷。
这熟悉的声音让他恍然记得自己十岁之前还住在澜洲家中的时候，每到满月的夜晚，父亲便会带着他们兄弟几个，走进那个阴暗湿冷的地下室，远远地对着一本泛着铁腥味的黑色厚重的书跪拜吟唱，那时父亲的声音也是低沉而难懂的，但是声音中的虔诚却和现在身后的西门海瞳如出一辙。
周身的光芒羽翼开始不安地抖动起来，光膜后面有什么似乎要挣扎着逃脱出来，动静逐渐大起来，一些地方被无数凸起撑到几乎薄如蝉翼。他逐渐看清了，那些凸起是无数的手形，奋力地撕扯着、推拽着、挣扎着，想要从光笀后面突围出来。
“这……是些什么啊？”这无数诡异恐怖的手就在龙拓身边此起彼伏，看得他冷汗直冒。
“几万年来无处可去的灵魂……”西门海瞳的声音中竟有些颤抖，“这些人因为不同的原因而不能安息，无处可去，永远困在尘古卷中。”
“我也在这里面？”
“没有。”西门海瞳声音抖得更厉害了，“但是有我的父亲、祖母……”
龙拓错愕地想要挣脱走出去。
“别动，我找到你的命图了。”
龙拓还没有回答，一道耀眼的星光从西门海瞳那边破开迷雾直射到他的脸上来——
那是从来没有见过的白亮，白得晃眼，亮得难以言喻，仿佛是世界上最耀眼的雪峰和最明亮的月光糅合在了一起，纠结起来洞穿了他整个身体，继而充盈了天宇。
那光芒逐渐把他包裹起来，在他的周身，那光仿佛活了，竟是在明媚清脆地啸叫，声音碎成一片片的，灵动跳跃如迷音。他在这种轻飘飘的混乱光芒中，逐渐感觉仿佛灵肉分离，自己的身体一点点地被剥离开来，沉重地落下去，再落下去，自己的灵魂轻盈地跃上天际，一个纵身，便再没有任何感觉了……
他眉心的光芒仍在暴涨，汹涌着仿若一道劈开鸿蒙斩开混沌的刀光直落到尘古卷上，那一片光便像两道大幕般缓缓地拉开了……
冰雾一下被震起来，腾然盈室。
雾气散尽之时，一个身披重甲手持银质玄铁长枪的英武将军跨着纯黑色的龙马飞奔过来，身材魁梧，眉目清晰恍然就是龙拓。
在他的身后重甲骑士和步兵吼叫着追随首领，潮水般地涌过来。人虽众多却步阵不乱，流觞般有序地汹涌而来！
黑色的兵潮仍以势不可挡之势铺展过来，天空在他们的后方浓墨般凝聚起来，雷声轰然响起。
“这帮不怕死的！”几里外，徽国统领阵前副将樊麓恨恨地放下手中的远目镜。
斥候已经清楚地探到对方只是一队轻甲阵——骑兵，弓箭手和步卒，加在一起也只有五千余。
区区五千的流觞军阵也敢跟他这十万大军叫板？！
樊麓身下的坐骑似乎也感受到了他的烦躁，打着响鼻原地打转，马蹄踏起地上的沙土飞扬。
他的坐骑边有一架马车，布置考究的车棚外罩着一层薄薄的鲛绡帐，绡帐轻薄得仿佛一层烟雾，可就是这样薄薄的一层，却让这科尔护勒干热沙漠上，只有马车周围围拢着挥之不去的湿润水汽。
“尘土都飞进来了。”马车内突然有人说话，声音淡淡的，在不满却听不出任何的不满之意，就像是一片兀自飞扬的叶子，虽然没有风却还在慵懒地飞。
马车旁边的两个内侍官慌忙爬上车去，从身上的锦袋中捧出尘扫轻弹鲛绡帐上面的灰尘，临上车之前还记得踢掉脚上那双沾满尘土的军靴。
尘扫把手上面雕着清楚的龙纹，摸着龙纹他俩的心脏还在不受控制地狂跳，那个他们服侍了十年仰望了十年的君王，在几日之前从帝都銮云大殿常年昏暗的那一角走了出来，握着两把雕龙纹镶晶魄石的尘扫递给他们。
“将军性洁，自今日起，你二人跟随将军，替朕为其拂尘。”
替朕为其拂尘。
这句话至今还让他们惊恐万分，帐中的纵珩将军，竟然让他们的国君甘心为其拂尘！
半月前，皇子殿下从异域带回了高人，这位高人在銮云大殿和国君陛下彻夜倾谈了五天五夜。
第六天一早圣旨传出，纵珩官拜封疆大将，徽国三分之一的大军都归其麾下。
那天晌午，收拾大殿的时候，满地的习兵草图让他们瞠目结舌，那些神秘的符号和复杂的算式带着诡谲的气息扑杀而来，站在空旷的大殿里他们恍然间听到了千军万马铁蹄踏过，伤兵累累悲惨呼号的声音……
天边的雷声更大了，帐间的人突然又开口了，语气里笑意盈盈：“沙漠落雨了，百年不遇，真是好天气。”
“樊麓将军。”那声音继续道，“准备放哨箭，自会有伏兵包抄过来断了他们后路，将军只管带几百人去捡这个战功吧。”
那声音懒懒的，说着征战杀伐，千万人流血性命的事，就仿佛是在说着今日的雨天、昨日的夜宴那般平静。
樊麓握紧手中的马鞭没有说话，凝神看着前方，就在纵珩将军絮絮说话的当口，远处的天色已红了，敌军整束冲进的马蹄声越来越近，扬起冲天的尘土。
“放哨箭。”他转头告诉身后的近武卫。
“是。”弓箭手立刻从箭笼中抽出一支箭，搭弓拉满急射到空中。
哨箭带着凌厉的哨响破空而去，尾音还没息，前方左右的埋伏吼叫着的冲杀和整齐的马蹄声就骤然响了起来。
大胤的那队兵一下陷进了包围圈，黑的战甲全数被徽国的金甲淹没了！
“跟我冲！”樊麓拔出战刀，大吼一声，策马率先冲了出去，身后几百骑兵也纷纷拔出武器吼叫着打马追了上去……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斗争。
大胤的轻骑几乎全军覆没，只有那黑衣将军鏖战众人，围堵的兵士中不断被刺出翻天的血花，死在他一人手下的竟不下百人。
“弓给我。”
车帐中伸出一只手，苍白而纤长。
弓箭手忙摘下身上的强弓和箭壶，毕恭毕敬地呈上去，纵珩将军接过了弓，却没碰箭壶。
弓箭手偷偷抬眼看那鲛纱帐后面模糊晃动的人影，心里有点担心这沉重粗糙的弓会伤到那看起来并无半点力气的手。
然而一支白隼翎箭突然就带着尖锐的破风之声急射出去，箭尾还挂带着半边鲛纱帐，仿佛一道惊鸿，瞬间就到了百米之外！
那个马上操枪奋战的年轻将军一下子向这边看过来，他听见了箭声，看到了箭，而且应该做的就是反手带起长枪，隔开这呼啸而至的利箭。
可是，他什么都没做。
他的目光此刻走得很远，遥望着这边的车帐。
白隼翎箭瞬间就没入了他的胸甲！
凌厉的箭气将他从马上生生地带了下去，翻落在地！
这边，徽国军中一阵士气高昂的欢呼。
欢呼声中，纵珩将军从车上缓步走了下来——
尘古卷里的场景戛然而止。
光膜一下甭碎成了无数的亮片，在空气中火星般熄灭了，雾气也立刻散去，只剩西门海瞳和龙拓隔着两米面对面站着，脸上的惊讶之情溢于言表。
龙拓看着西门海瞳的脸，那张无论在多少人中间依然夺目的美好面容，使劲揉了揉眼睛。
“你、你也看见了？”他看着西门海瞳脸上的惊异表情，终于开了口。
西门海瞳的神情依然是怔怔的，龙拓一说话她整个人都震了一下。
“你也看见了是不是？”龙拓走过去。
西门海瞳倒退两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接着把目光低垂了下去。
西门海瞳的样子让龙拓心中更加确信了，刚才有那么一会儿他都以为自己把现实和回忆混淆了——
尘古卷中，从车里缓步踏下几乎不曾激起一粒微尘的纵珩将军白衣翻飞，气质脱俗，飘逸长发下的脸庞出奇的柔美，尤其是那双蓝宝石般的眸子，镌刻着连神巫也未必洞穿的神秘，那是一种男女莫辨的美丽，一种带着些许诡异却让任何人难以抗拒的神秘魅力。
而真正让他震惊的是，那个纵珩和西门海瞳长得一模一样！
难道自己和她千年之前就已经认识了？
他有很多疑问想问她，可西门海瞳的样子让他担心——她失魂落魄得一动不动、一语不发，脸上竟然汗涔涔的。
“你、你没事吧？”
他顾不得自己心里疑问了，伸手去擦拭她的脸，刚抬到一半又很是尴尬地放下手，可是看着西门海瞳满脸的汗水又不放心，手几抬几落都没有碰触她的脸。
“你别吓我，你这到底是怎么了？”
他实在没办法了，拉起西门的袖子，笨拙地让她用自己的手擦拭。
“让我自己呆一会。”西门海瞳突然说话了。
“刚才到底——”
“拜托你让我自己呆一会。”她又说，语气里有些颤抖。
“好……”龙拓只好点点头，松开了她的衣袖，转身一步三回头地下楼去了。
他的身影刚离开，西门海瞳就快步走到窗边扶住了窗台，她的身体一直不住地颤抖，摇摇欲坠。
怎么会这样？
本是要去看他的前世，为什么包罗万象贯穿万年浩瀚如烟海的尘古卷中，偏偏遇到了自己？
这个概率有多小，龙拓根本不知道。
莫非同轨星是生生世世都有纠葛，彼此影响吗？
这如何是好？
西门长袍下的手绞紧了，更让她恐惧到无法喘息的是，这个千年之前的自己为何也……为何也……
她的心一时间倾颓了，眼前前所未有的混沌不堪。松语文学免费小说阅读_www.16sy.com
龙拓的房门一响，他从里面走了出来，腿脚都已经很灵便了，走起来轻松自如。
西门海瞳在落地窗前回过头。
“我真的没事了，你去睡吧。”龙拓跟她打招呼。
“我不是在守着你。”西门海瞳摇摇头。
“哦？”龙拓有点不解。
“你，每次噩梦都梦到什么？”西门海瞳问道。
龙拓一怔，不知道她怎么会问到这个。
“你怎么——”
“我这几天都在计算你噩梦，你总是在凯龙星光芒大盛的时候，噩梦不止。”
“是吗……”龙拓低头与她擦身而过，走到饮水机那里。
“凯龙半人半马，轨道奇特，轨道有一部分跨进土星轨道内，距地最远处约接近天王星的轨道，代表了灵魂的伤痛处。”西门海瞳没有理会他的回避，“你的梦里有你最深重的伤痛，是吗？”
龙拓心里一痛。
“我……我也不知道。”他实话实说。多年了，他总是做着不同的梦，像是一只瓶子被摔碎了，他每次捡起一个瓷片，却总也拼不回整只瓶子。所以虽然他每每都在梦里悲伤难忍，痛苦不堪，但却没有一次弄明白，那让他痛不欲生的究竟是什么？
“你相信我吗？”西门海瞳又问。
龙拓看着她认真的样子，把凑到了嘴边的杯子拿开，“你救了我，我当然相信你。”
“那我帮你摆脱它。”
“什么意思？”
“噩梦都是深植在思维里的记忆，是你一直不舍放弃但又随着轮回慢慢变淡的一些过往。如果不追根溯源找到回忆的原貌，你就会一直被折磨，被自己煎熬。”
龙拓怔怔地听着她的解释，终于开口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虽然在雪狼奇怪逃跑的时候就觉得不对了，但是被丹尼奥那件事一打扰，还没有开口问她。一个盲眼女子孤身出现在雪山，有神奇的力量竟然能击退雪狼，而且还医术精湛——这些疑问连缀在一起，他不得不对她的身份感到怀疑。
“我是千夜国的占星师。”西门海瞳走到窗边，淡淡地开口。
“千夜的……占星师？”龙拓大惊。
在传说中，千夜国是太平洋上的一个神秘岛国，岛中居民从来不出岛，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外界中没有人知道怎样去那里，更加没有人知道岛上的情况。
曾经试图去接近千夜国的人都在神秘风暴中蒸发得无影无踪。
每年中有一半的时间全岛会被一种紫色的光芒笼罩，传说中这个国家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庇佑着，黑夜不退，“千夜”之名由此得来。
但是传说终究是传说，没有人知道这国家是不是真的存在，还是只是世人茶余饭后编造的越来越玄的一个故事。
可是，现在西门海瞳站在他的面前，神秘的气质从骨髓里面一点点地把她和常人区别开来的时候，龙拓不得不相信——原来传说是真的，真的有个千夜王朝，真的有它各怀异能的国民！
难怪她总是让人觉得那么神秘，觉得柔弱但又有不可抗拒的强大。
“那你……为什么会在雪地里昏迷？”龙拓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心里想着哪句话说错她是不是会扬手一道冲击波把他击垮在地。
“这你不必管，我来这里自然有我的理由。”
“那你，为什么要帮我？”
西门海瞳好久都没有说话，好一会才仿佛叹息般说道：“这样，我会觉得亏欠你少一点。”
“呃？”龙拓皱眉，他不明白西门海瞳所说的亏欠是什么。
“只是你必须，把今晚你看到的事情忘记，直到死去。”西门海瞳没有理会他的疑惑，兀自淡淡地说着，冲龙拓回过身。
夜色里，她的眉头微微地皱起，全身仿佛都憋着力气，乌沉沉的睫毛像受伤的蝶翼般不胜沉重地抖动着，过了好一阵子，她竟然睁开了眼睛……
全身的血液仿佛从龙拓的生命中一瞬间汩汩地、气泡般地冒出，他屏息静气地呆住了。
一直以为西门海瞳是盲人，是看不见的，可是现在，她睁开了眼睛，睁开了他这辈子从没见过的美丽双眸——
她的瞳仁是深蓝色的，是最晴朗的夜空和最干净的大海的颜色，在珠贝颜色的眼底衬托下，有一种惊心的美。瞳仁中此时真实地流转着星辰一样的光泽，她站在那里淡然地看着龙拓，星辰在眼中缓缓地流动，满室的粲然庄严之光，龙拓恍惚之间觉得自己已然不在人间。
“你，你原来——”他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才能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西门居然是不盲的，她居然有双完好无缺的眼睛，一双如此震撼人心不同凡响的眸子！
“我从没有说过我是瞎子。”西门海瞳仿佛永远都知道他心里面在想些什么。
“那你为什么，总是闭着眼睛？”龙拓满心全是纠结，关于西门海瞳的纠结。
“总不能被太多人知道，在我的眼睛里还有个二元空间。”西门海瞳闭了闭眼睛，再次睁开，屋里面也明显地随之一暗又瞬间光华莹然。她深蓝色的眼眸中也流转着一个神秘无比夜空，星辰闪烁，甚至比外面的天宇还要深邃广阔没有边际。
她回转身看向窗外，窗外的那片夜空顿时流光溢彩，分外恢弘，“一层天空在星域，一层天空自我心。当两层空间重叠起来，世界就会晴朗得多。”
龙拓突然醒悟了什么，“怪不得那天出来，天上的星星那么快消失了，我当时看的不是天空，是你的眼睛？”
天幕上群星璀璨，此起彼伏地闪烁着，有流星不时划过天际，天上有焰火般的晶亮彗尾，一切美好的仿佛童话，龙拓站在那里，不由得看呆了。
“你的运气真的不是一般的好，今夜北辰一夜间竟升起了八颗星，我能借星光开启尘古卷的时候，也不是很多的。”西门海瞳走到窗前兀自淡淡说着。
“尘、尘古卷……”
“就是每个人的前世今生，茫茫宇宙，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一卦卷轴，这卷轴由一点展开又和生命中的其他人彼此缠绕，层层牵绊环环相扣纵横交错无边无涯，几千几万年来就变成了和这浩瀚星空一样难以解释难以读透的另一重命理世界。占星师凭借自身的修为能够通过算术和规律来解读一定的星象，为数很少的天赋极强者能够通过这种易算悟到命理学的关键环节机窍，就能够抽丝剥茧在尘古卷中找到某个人的过往和未来。”
“你就是，那为数很少的天赋极强的占星师？”龙拓看着合手面窗而立，一脸肃穆的西门海瞳。
“十五岁那年，父亲教过我，他是我见过的最伟大的占星师，能把星算术上推到第十三重，普通的占星师能到八重已被视为奇迹。”西门海瞳抬头定定地看着西北天幕上一颗遥远的星，“这几年来我也在努力地练习命理演算，但是还是无法追及我的父亲，就像现在，我必须在北辰光芒大胜的夜晚才能尝试开启前尘古卷，……”
“那个什么卷，在哪？”龙拓觉得森森然有些寒意。
西门海瞳冲他招手，让他站到了她和窗户之间，“看着我的眼睛。”
龙拓看着她的眼睛，那个深邃的小宇宙里，有什么开始一点点地流转了出来。
他的身后有个夜空，他的面前也有个夜空，他在两度相同空间的对面，感觉时空一瞬间扭曲了。
他的眼睛渐渐得瞪大了。
夜空中伸出无数光的触角，仿佛活物般抽出繁茂的光羽，这些灵动的光前后洞穿了他，又渐渐交融成一大片，织成了一张巨大密实的膜，他站在耀目的光膜中间，一时间神魂皆醉。
“这就是。”西门海瞳站在光芒的一端。
“它从我身上穿过，我会不会——”龙拓简直不知道说什么。
“古卷已经打开了，现在你要体会意识的沟通和神祇的牵引。”
西门海瞳的话龙拓已经完全听不懂了，有凉意扑面而来，冰冷的雾气在他面前弥漫开来，带着久远的沧桑味道，像要渗透进他的骨骼中。
他站在雾气里听到西门海瞳的方向响起来奇怪的声音，低低的，纤细的，仿佛在唱诗又仿佛是一场祈祷。
这熟悉的声音让他恍然记得自己十岁之前还住在澜洲家中的时候，每到满月的夜晚，父亲便会带着他们兄弟几个，走进那个阴暗湿冷的地下室，远远地对着一本泛着铁腥味的黑色厚重的书跪拜吟唱，那时父亲的声音也是低沉而难懂的，但是声音中的虔诚却和现在身后的西门海瞳如出一辙。
周身的光芒羽翼开始不安地抖动起来，光膜后面有什么似乎要挣扎着逃脱出来，动静逐渐大起来，一些地方被无数凸起撑到几乎薄如蝉翼。他逐渐看清了，那些凸起是无数的手形，奋力地撕扯着、推拽着、挣扎着，想要从光笀后面突围出来。
“这……是些什么啊？”这无数诡异恐怖的手就在龙拓身边此起彼伏，看得他冷汗直冒。
“几万年来无处可去的灵魂……”西门海瞳的声音中竟有些颤抖，“这些人因为不同的原因而不能安息，无处可去，永远困在尘古卷中。”
“我也在这里面？”
“没有。”西门海瞳声音抖得更厉害了，“但是有我的父亲、祖母……”
龙拓错愕地想要挣脱走出去。
“别动，我找到你的命图了。”
龙拓还没有回答，一道耀眼的星光从西门海瞳那边破开迷雾直射到他的脸上来——
那是从来没有见过的白亮，白得晃眼，亮得难以言喻，仿佛是世界上最耀眼的雪峰和最明亮的月光糅合在了一起，纠结起来洞穿了他整个身体，继而充盈了天宇。
那光芒逐渐把他包裹起来，在他的周身，那光仿佛活了，竟是在明媚清脆地啸叫，声音碎成一片片的，灵动跳跃如迷音。他在这种轻飘飘的混乱光芒中，逐渐感觉仿佛灵肉分离，自己的身体一点点地被剥离开来，沉重地落下去，再落下去，自己的灵魂轻盈地跃上天际，一个纵身，便再没有任何感觉了……
他眉心的光芒仍在暴涨，汹涌着仿若一道劈开鸿蒙斩开混沌的刀光直落到尘古卷上，那一片光便像两道大幕般缓缓地拉开了……
冰雾一下被震起来，腾然盈室。
雾气散尽之时，一个身披重甲手持银质玄铁长枪的英武将军跨着纯黑色的龙马飞奔过来，身材魁梧，眉目清晰恍然就是龙拓。
在他的身后重甲骑士和步兵吼叫着追随首领，潮水般地涌过来。人虽众多却步阵不乱，流觞般有序地汹涌而来！
黑色的兵潮仍以势不可挡之势铺展过来，天空在他们的后方浓墨般凝聚起来，雷声轰然响起。
“这帮不怕死的！”几里外，徽国统领阵前副将樊麓恨恨地放下手中的远目镜。
斥候已经清楚地探到对方只是一队轻甲阵——骑兵，弓箭手和步卒，加在一起也只有五千余。
区区五千的流觞军阵也敢跟他这十万大军叫板？！
樊麓身下的坐骑似乎也感受到了他的烦躁，打着响鼻原地打转，马蹄踏起地上的沙土飞扬。
他的坐骑边有一架马车，布置考究的车棚外罩着一层薄薄的鲛绡帐，绡帐轻薄得仿佛一层烟雾，可就是这样薄薄的一层，却让这科尔护勒干热沙漠上，只有马车周围围拢着挥之不去的湿润水汽。
“尘土都飞进来了。”马车内突然有人说话，声音淡淡的，在不满却听不出任何的不满之意，就像是一片兀自飞扬的叶子，虽然没有风却还在慵懒地飞。
马车旁边的两个内侍官慌忙爬上车去，从身上的锦袋中捧出尘扫轻弹鲛绡帐上面的灰尘，临上车之前还记得踢掉脚上那双沾满尘土的军靴。
尘扫把手上面雕着清楚的龙纹，摸着龙纹他俩的心脏还在不受控制地狂跳，那个他们服侍了十年仰望了十年的君王，在几日之前从帝都銮云大殿常年昏暗的那一角走了出来，握着两把雕龙纹镶晶魄石的尘扫递给他们。
“将军性洁，自今日起，你二人跟随将军，替朕为其拂尘。”
替朕为其拂尘。
这句话至今还让他们惊恐万分，帐中的纵珩将军，竟然让他们的国君甘心为其拂尘！
半月前，皇子殿下从异域带回了高人，这位高人在銮云大殿和国君陛下彻夜倾谈了五天五夜。
第六天一早圣旨传出，纵珩官拜封疆大将，徽国三分之一的大军都归其麾下。
那天晌午，收拾大殿的时候，满地的习兵草图让他们瞠目结舌，那些神秘的符号和复杂的算式带着诡谲的气息扑杀而来，站在空旷的大殿里他们恍然间听到了千军万马铁蹄踏过，伤兵累累悲惨呼号的声音……
天边的雷声更大了，帐间的人突然又开口了，语气里笑意盈盈：“沙漠落雨了，百年不遇，真是好天气。”
“樊麓将军。”那声音继续道，“准备放哨箭，自会有伏兵包抄过来断了他们后路，将军只管带几百人去捡这个战功吧。”
那声音懒懒的，说着征战杀伐，千万人流血性命的事，就仿佛是在说着今日的雨天、昨日的夜宴那般平静。
樊麓握紧手中的马鞭没有说话，凝神看着前方，就在纵珩将军絮絮说话的当口，远处的天色已红了，敌军整束冲进的马蹄声越来越近，扬起冲天的尘土。
“放哨箭。”他转头告诉身后的近武卫。
“是。”弓箭手立刻从箭笼中抽出一支箭，搭弓拉满急射到空中。
哨箭带着凌厉的哨响破空而去，尾音还没息，前方左右的埋伏吼叫着的冲杀和整齐的马蹄声就骤然响了起来。
大胤的那队兵一下陷进了包围圈，黑的战甲全数被徽国的金甲淹没了！
“跟我冲！”樊麓拔出战刀，大吼一声，策马率先冲了出去，身后几百骑兵也纷纷拔出武器吼叫着打马追了上去……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斗争。
大胤的轻骑几乎全军覆没，只有那黑衣将军鏖战众人，围堵的兵士中不断被刺出翻天的血花，死在他一人手下的竟不下百人。
“弓给我。”
车帐中伸出一只手，苍白而纤长。
弓箭手忙摘下身上的强弓和箭壶，毕恭毕敬地呈上去，纵珩将军接过了弓，却没碰箭壶。
弓箭手偷偷抬眼看那鲛纱帐后面模糊晃动的人影，心里有点担心这沉重粗糙的弓会伤到那看起来并无半点力气的手。
然而一支白隼翎箭突然就带着尖锐的破风之声急射出去，箭尾还挂带着半边鲛纱帐，仿佛一道惊鸿，瞬间就到了百米之外！
那个马上操枪奋战的年轻将军一下子向这边看过来，他听见了箭声，看到了箭，而且应该做的就是反手带起长枪，隔开这呼啸而至的利箭。
可是，他什么都没做。
他的目光此刻走得很远，遥望着这边的车帐。
白隼翎箭瞬间就没入了他的胸甲！
凌厉的箭气将他从马上生生地带了下去，翻落在地！
这边，徽国军中一阵士气高昂的欢呼。
欢呼声中，纵珩将军从车上缓步走了下来——
尘古卷里的场景戛然而止。
光膜一下甭碎成了无数的亮片，在空气中火星般熄灭了，雾气也立刻散去，只剩西门海瞳和龙拓隔着两米面对面站着，脸上的惊讶之情溢于言表。
龙拓看着西门海瞳的脸，那张无论在多少人中间依然夺目的美好面容，使劲揉了揉眼睛。
“你、你也看见了？”他看着西门海瞳脸上的惊异表情，终于开了口。
西门海瞳的神情依然是怔怔的，龙拓一说话她整个人都震了一下。
“你也看见了是不是？”龙拓走过去。
西门海瞳倒退两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接着把目光低垂了下去。
西门海瞳的样子让龙拓心中更加确信了，刚才有那么一会儿他都以为自己把现实和回忆混淆了——
尘古卷中，从车里缓步踏下几乎不曾激起一粒微尘的纵珩将军白衣翻飞，气质脱俗，飘逸长发下的脸庞出奇的柔美，尤其是那双蓝宝石般的眸子，镌刻着连神巫也未必洞穿的神秘，那是一种男女莫辨的美丽，一种带着些许诡异却让任何人难以抗拒的神秘魅力。
而真正让他震惊的是，那个纵珩和西门海瞳长得一模一样！
难道自己和她千年之前就已经认识了？
他有很多疑问想问她，可西门海瞳的样子让他担心——她失魂落魄得一动不动、一语不发，脸上竟然汗涔涔的。
“你、你没事吧？”
他顾不得自己心里疑问了，伸手去擦拭她的脸，刚抬到一半又很是尴尬地放下手，可是看着西门海瞳满脸的汗水又不放心，手几抬几落都没有碰触她的脸。
“你别吓我，你这到底是怎么了？”
他实在没办法了，拉起西门的袖子，笨拙地让她用自己的手擦拭。
“让我自己呆一会。”西门海瞳突然说话了。
“刚才到底——”
“拜托你让我自己呆一会。”她又说，语气里有些颤抖。
“好……”龙拓只好点点头，松开了她的衣袖，转身一步三回头地下楼去了。
他的身影刚离开，西门海瞳就快步走到窗边扶住了窗台，她的身体一直不住地颤抖，摇摇欲坠。
怎么会这样？
本是要去看他的前世，为什么包罗万象贯穿万年浩瀚如烟海的尘古卷中，偏偏遇到了自己？
这个概率有多小，龙拓根本不知道。
莫非同轨星是生生世世都有纠葛，彼此影响吗？
这如何是好？
西门长袍下的手绞紧了，更让她恐惧到无法喘息的是，这个千年之前的自己为何也……为何也……
她的心一时间倾颓了，眼前前所未有的混沌不堪。松语文学免费小说阅读_www.16sy.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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