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六章 老张
“掌柜的，您倒是拿个主意啊”文书先生略带焦急，对那坐在堂上喝茶的张掌柜小声催促。
&nb;&nb;&nb;&nb;“就是啊掌柜的，这么拖下去也不像回事”一众糕点师傅帮声。
&nb;&nb;&nb;&nb;门外人声鼎沸，传入门里的时候尚能听得一清二楚。
&nb;&nb;&nb;&nb;张掌柜年纪大约五十多，穿一身蓝色粗布，皮肤微黑，下巴上的胡须十分整洁，眼睛长而细，眯着眼思索事情的样子，像一尊泥塑的木头佛。
&nb;&nb;&nb;&nb;这一尊木头佛轻飘飘慢悠悠地喝了几口茶之后，面色连一丝微波也无，然后随手将精致的茶杯凌空一扔，将那只茶杯砸了个粉碎，茶水四散。
&nb;&nb;&nb;&nb;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众人猝不及防。
&nb;&nb;&nb;&nb;满屋垂手站立的人皆屏气闭嘴，不敢再多话。
&nb;&nb;&nb;&nb;“你们一个个说，让我拿主意”张掌柜冷声道:“可是我拿主意的时候，你们哪个不是阳奉阴违，嘴上一套，背后一套，谁曾听我一句？”
&nb;&nb;&nb;&nb;“现在你们的主意呢？你们不是大有主意吗？你们说来我听听！”这句话是一字字地迸出来的。
&nb;&nb;&nb;&nb;原来这并不是一尊真佛，发起火来能叫近百人肃然惊惧。
&nb;&nb;&nb;&nb;人群中已经有感觉到不对的人。
&nb;&nb;&nb;&nb;自从掌柜的病了以后，转了性子，就再没这样厉声呵斥过谁，让大家渐渐忘了他本来是个暴脾气的人。
&nb;&nb;&nb;&nb;“掌柜的，这话就过了，大家相识这么久，就算没有情分，也有缘分，你要这么说，可就是把大家的缘分都磨灭了”站在文书先生背后的外交员虽然低着头，但说话声调却很高。
&nb;&nb;&nb;&nb;“缘分？哈哈哈”张掌柜皮笑肉不笑地看着那个外交员，一场大病让他学会了压抑脾气，于是他用不那么激烈的语气道:“你说这缘分，哪有银子重要呢？是吧，高钰”
&nb;&nb;&nb;&nb;就算高钰这个不要脸面的流氓在背后把张掌柜骂成了筛子，可当着这个冷面冷威的大掌柜，他还是不敢直接造次。要知道张掌柜可不是靠着年纪大当上这个掌柜的，说起他病前的事迹，可以说三天三夜。
&nb;&nb;&nb;&nb;“您这是说的哪里的话？”高钰嘴角挂着惯常的笑，神态不带半分异样，像是完全不明白张掌柜在说什么似的。
&nb;&nb;&nb;&nb;张掌柜点头:“听不懂，没关系，我已经装傻装了一年多，不在乎再跟你多打一会哑迷，反正装糊涂我比你在行”他环视了一圈站在前面的众人，胸口的气血直要涌上来，但被他拼命压下。
&nb;&nb;&nb;&nb;被他看过的人，都多多少少转开了目光，生怕不小心对上张掌柜那双木佛一样的眼睛。
&nb;&nb;&nb;&nb;那些被说中了的人，心中惴惴不安，原来张掌柜在病中之时并非真的不知道他们的蝇营狗苟，而是装聋作哑。
&nb;&nb;&nb;&nb;张掌柜真是好深的心机，非忍到满江红逼到门口，才把这口气吐出来。
&nb;&nb;&nb;&nb;不愧是百花坊二十年不变的天。
&nb;&nb;&nb;&nb;可他这么做又有什么好处？虽说不痴不聋，不做家翁，可也不能放任大厦倾倒而不置一词吧！
&nb;&nb;&nb;&nb;被挡在后面的一个大师傅站出来道:“掌柜的，不是我老关和你过不去，你这话，我怎么也听不出个道理！你帮东家掌着一坊生意，职责所在，怎么也该尽一尽你的道义本分！你抱病这一年多，坊中的事务全是李掌柜和魏账房在操持，中途有什么事情也不见你说话，也不拿主意，才让些许小错拖延到如今酿成大祸，现在这时候，你还说这些阴阳怪气的话，我老关第一个不服气！”
&nb;&nb;&nb;&nb;张掌柜咳嗽几声，对关师傅挥挥手:“老关，你骂得很对，但这里头没你的事，你先别管。事情到如今这个地步，我是责无旁贷，你不用急，等这桩事完了，我自然引咎退位让贤”
&nb;&nb;&nb;&nb;关师傅没想到他如此对答，有点出乎意料，掌柜的一向说一不二，他怎么说，肯定是怎么做。
&nb;&nb;&nb;&nb;退位让贤四个字一出口，众人又惊又愧。
&nb;&nb;&nb;&nb;惊的是张掌柜如此决绝，竟然一声不吭地就要离开。愧的是他们还是错看了张掌柜，也许从一开始，他们就不了解真实的张掌柜。
&nb;&nb;&nb;&nb;“掌柜的”文书先生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他忽然发现张掌柜的眼中竟然闪着隐隐的泪光。
&nb;&nb;&nb;&nb;如果不是张掌柜，百花坊到不了如今这个位置。
&nb;&nb;&nb;&nb;可是那些陈年往事，渐渐地没人再记得，时代在变化，许多事情都在变化，人心也在变化，今日是怎么来的，他们早已忘了。
&nb;&nb;&nb;&nb;百花坊的老人们大概还记得当年三十岁的张掌柜，意气风发地站在坊门口，指挥伙计们将刷了新漆的牌匾挂在门楣上的样子。
&nb;&nb;&nb;&nb;他对百花坊里的众人说:“我这人也没什么大志向，唯一的要求，就是仰不愧于天，俯不愧于地，中间不愧于人。大家以后在一起，就是一家人了，我是第二回做掌柜，不知道会做多久，但是不管我做多久，都一定好聚好散，不留祸患”
&nb;&nb;&nb;&nb;他没想到，这掌柜一做就做了二十几年。
&nb;&nb;&nb;&nb;从那个事事严苛，眼里不揉沙子的年轻人，变成如今这个鬓边星星，能忍气吞声的老掌柜，好像只是弹指一挥间。
&nb;&nb;&nb;&nb;因为常年发脾气，张掌柜心血不通，病气郁结，终于坚持不住，还是倒下了。
&nb;&nb;&nb;&nb;大夫百般叮嘱，一定要静心养性，否则病情必重，难以挽回。
&nb;&nb;&nb;&nb;在他养病之时，一头是以往与二掌柜等人的矛盾纠葛浮出水面，一头是满江红咬紧了百花坊不放松。内乱不止，外敌逼近，只能冷眼旁观自己的权力被一日日架空，却一直蛰伏不动。
&nb;&nb;&nb;&nb;张掌柜深知，百花坊已经病入膏肓，割肉补疮无济于事，只有彻底埋葬了以前的百花坊，才能保全这个老字号，保全景坊主的名声。
&nb;&nb;&nb;&nb;没有人比他更了解百花坊了，包括景坊主。
&nb;&nb;&nb;&nb;他是什么时候就打算好要离开的呢？
&nb;&nb;&nb;&nb;大约是在景坊主决定要卖掉百花坊的时候，他就想好了。
&nb;&nb;&nb;&nb;一个原因是为了和景坊主的这份情谊，老东家不在了，他这个老掌柜迟早也要被清掉，换上新人。
&nb;&nb;&nb;&nb;另一个原因，是他等待的那个机会，终于来了。
&nb;&nb;&nb;&nb;把这个旧的百花坊彻底粉碎，换一个全新的百花坊，这件事不亏，也只有他来做才最好。
&nb;&nb;&nb;&nb;是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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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b;&nb;&nb;&nb;“就是啊掌柜的，这么拖下去也不像回事”一众糕点师傅帮声。
&nb;&nb;&nb;&nb;门外人声鼎沸，传入门里的时候尚能听得一清二楚。
&nb;&nb;&nb;&nb;张掌柜年纪大约五十多，穿一身蓝色粗布，皮肤微黑，下巴上的胡须十分整洁，眼睛长而细，眯着眼思索事情的样子，像一尊泥塑的木头佛。
&nb;&nb;&nb;&nb;这一尊木头佛轻飘飘慢悠悠地喝了几口茶之后，面色连一丝微波也无，然后随手将精致的茶杯凌空一扔，将那只茶杯砸了个粉碎，茶水四散。
&nb;&nb;&nb;&nb;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众人猝不及防。
&nb;&nb;&nb;&nb;满屋垂手站立的人皆屏气闭嘴，不敢再多话。
&nb;&nb;&nb;&nb;“你们一个个说，让我拿主意”张掌柜冷声道:“可是我拿主意的时候，你们哪个不是阳奉阴违，嘴上一套，背后一套，谁曾听我一句？”
&nb;&nb;&nb;&nb;“现在你们的主意呢？你们不是大有主意吗？你们说来我听听！”这句话是一字字地迸出来的。
&nb;&nb;&nb;&nb;原来这并不是一尊真佛，发起火来能叫近百人肃然惊惧。
&nb;&nb;&nb;&nb;人群中已经有感觉到不对的人。
&nb;&nb;&nb;&nb;自从掌柜的病了以后，转了性子，就再没这样厉声呵斥过谁，让大家渐渐忘了他本来是个暴脾气的人。
&nb;&nb;&nb;&nb;“掌柜的，这话就过了，大家相识这么久，就算没有情分，也有缘分，你要这么说，可就是把大家的缘分都磨灭了”站在文书先生背后的外交员虽然低着头，但说话声调却很高。
&nb;&nb;&nb;&nb;“缘分？哈哈哈”张掌柜皮笑肉不笑地看着那个外交员，一场大病让他学会了压抑脾气，于是他用不那么激烈的语气道:“你说这缘分，哪有银子重要呢？是吧，高钰”
&nb;&nb;&nb;&nb;就算高钰这个不要脸面的流氓在背后把张掌柜骂成了筛子，可当着这个冷面冷威的大掌柜，他还是不敢直接造次。要知道张掌柜可不是靠着年纪大当上这个掌柜的，说起他病前的事迹，可以说三天三夜。
&nb;&nb;&nb;&nb;“您这是说的哪里的话？”高钰嘴角挂着惯常的笑，神态不带半分异样，像是完全不明白张掌柜在说什么似的。
&nb;&nb;&nb;&nb;张掌柜点头:“听不懂，没关系，我已经装傻装了一年多，不在乎再跟你多打一会哑迷，反正装糊涂我比你在行”他环视了一圈站在前面的众人，胸口的气血直要涌上来，但被他拼命压下。
&nb;&nb;&nb;&nb;被他看过的人，都多多少少转开了目光，生怕不小心对上张掌柜那双木佛一样的眼睛。
&nb;&nb;&nb;&nb;那些被说中了的人，心中惴惴不安，原来张掌柜在病中之时并非真的不知道他们的蝇营狗苟，而是装聋作哑。
&nb;&nb;&nb;&nb;张掌柜真是好深的心机，非忍到满江红逼到门口，才把这口气吐出来。
&nb;&nb;&nb;&nb;不愧是百花坊二十年不变的天。
&nb;&nb;&nb;&nb;可他这么做又有什么好处？虽说不痴不聋，不做家翁，可也不能放任大厦倾倒而不置一词吧！
&nb;&nb;&nb;&nb;被挡在后面的一个大师傅站出来道:“掌柜的，不是我老关和你过不去，你这话，我怎么也听不出个道理！你帮东家掌着一坊生意，职责所在，怎么也该尽一尽你的道义本分！你抱病这一年多，坊中的事务全是李掌柜和魏账房在操持，中途有什么事情也不见你说话，也不拿主意，才让些许小错拖延到如今酿成大祸，现在这时候，你还说这些阴阳怪气的话，我老关第一个不服气！”
&nb;&nb;&nb;&nb;张掌柜咳嗽几声，对关师傅挥挥手:“老关，你骂得很对，但这里头没你的事，你先别管。事情到如今这个地步，我是责无旁贷，你不用急，等这桩事完了，我自然引咎退位让贤”
&nb;&nb;&nb;&nb;关师傅没想到他如此对答，有点出乎意料，掌柜的一向说一不二，他怎么说，肯定是怎么做。
&nb;&nb;&nb;&nb;退位让贤四个字一出口，众人又惊又愧。
&nb;&nb;&nb;&nb;惊的是张掌柜如此决绝，竟然一声不吭地就要离开。愧的是他们还是错看了张掌柜，也许从一开始，他们就不了解真实的张掌柜。
&nb;&nb;&nb;&nb;“掌柜的”文书先生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他忽然发现张掌柜的眼中竟然闪着隐隐的泪光。
&nb;&nb;&nb;&nb;如果不是张掌柜，百花坊到不了如今这个位置。
&nb;&nb;&nb;&nb;可是那些陈年往事，渐渐地没人再记得，时代在变化，许多事情都在变化，人心也在变化，今日是怎么来的，他们早已忘了。
&nb;&nb;&nb;&nb;百花坊的老人们大概还记得当年三十岁的张掌柜，意气风发地站在坊门口，指挥伙计们将刷了新漆的牌匾挂在门楣上的样子。
&nb;&nb;&nb;&nb;他对百花坊里的众人说:“我这人也没什么大志向，唯一的要求，就是仰不愧于天，俯不愧于地，中间不愧于人。大家以后在一起，就是一家人了，我是第二回做掌柜，不知道会做多久，但是不管我做多久，都一定好聚好散，不留祸患”
&nb;&nb;&nb;&nb;他没想到，这掌柜一做就做了二十几年。
&nb;&nb;&nb;&nb;从那个事事严苛，眼里不揉沙子的年轻人，变成如今这个鬓边星星，能忍气吞声的老掌柜，好像只是弹指一挥间。
&nb;&nb;&nb;&nb;因为常年发脾气，张掌柜心血不通，病气郁结，终于坚持不住，还是倒下了。
&nb;&nb;&nb;&nb;大夫百般叮嘱，一定要静心养性，否则病情必重，难以挽回。
&nb;&nb;&nb;&nb;在他养病之时，一头是以往与二掌柜等人的矛盾纠葛浮出水面，一头是满江红咬紧了百花坊不放松。内乱不止，外敌逼近，只能冷眼旁观自己的权力被一日日架空，却一直蛰伏不动。
&nb;&nb;&nb;&nb;张掌柜深知，百花坊已经病入膏肓，割肉补疮无济于事，只有彻底埋葬了以前的百花坊，才能保全这个老字号，保全景坊主的名声。
&nb;&nb;&nb;&nb;没有人比他更了解百花坊了，包括景坊主。
&nb;&nb;&nb;&nb;他是什么时候就打算好要离开的呢？
&nb;&nb;&nb;&nb;大约是在景坊主决定要卖掉百花坊的时候，他就想好了。
&nb;&nb;&nb;&nb;一个原因是为了和景坊主的这份情谊，老东家不在了，他这个老掌柜迟早也要被清掉，换上新人。
&nb;&nb;&nb;&nb;另一个原因，是他等待的那个机会，终于来了。
&nb;&nb;&nb;&nb;把这个旧的百花坊彻底粉碎，换一个全新的百花坊，这件事不亏，也只有他来做才最好。
&nb;&nb;&nb;&nb;是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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