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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县衙的大牢里,沈慈趴在石床上,想起了小时候的事情,想着想着,心里便委屈起来,眼眸中泛起了泪光,不过到底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在桥林县已很是低调地活着,可没想到霉运挡都挡不掉,什么也没做,程叡忽而一夕成为了县令的公子,又什么也没做,她就被当成了投毒的人抓了起来,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本以为这些衙役总得要仔细走走程序才能将她定罪,没想到第一天便要对她屈打成招。

  还好一个上了年纪的老衙役见她身形瘦弱,怕多打几板子给打死了,让众人收了手。否则,她现下真可以魂归故里,看看父亲与兄长如今在做些什么了。

  沈慈哀叹一声,便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秦家此时也是一团忙乱。

  沈慈被带走后,孙氏便去邻家各处都借了点钱,打算去监牢里看看女儿。

  这进了牢里,想要完好无损地出来无异是痴人说梦。孙氏心知这一点,心里颇为担忧,可却丝毫不敢表现出来,一则不想两个孩子跟着过于忧心,二则表现得落落大方有求于人,衙役见态度好或许还可开开后门,要是在监牢外哭天喊地,恐怕里面的人更是遭罪了。

  但东西送进去了,人却进不去,说是毒杀的是县令的公子,情况特殊,县令特意交待要好好看管,给再多钱财也没法让他们进去。

  沈京昨日已是哭得红了眼,如今听那衙役的推诿之辞,小脸更是气得发青,带着哭声道:“我阿姐怎会投毒?昨日我们都在场,她根本没有投毒!你们这些狗官欺人太甚,我要让我父亲唔”

  话未说完,便被孙氏捂住了嘴。

  孙氏朝衙役陪着笑,附到沈京耳边低声道:“好孩子别说了,咱们再想办法。”

  沈京也冷静下来,知道自己差点说失了嘴,回身抱着孙氏道:“母亲,这还有天理,还有王法吗?”

  那衙役偏生将这句听了去,讥笑道:“大梁都没了,当然没有王法了。在桥林县,县令大人就是王法。在这东边几个郡,侯爷就是王法。我也不怕多告诉你们一句,侯爷政绩斐然,已经受到了东山侯世子的赏识,你们姑娘啧啧,这次真的凶多吉少。”

  孙氏忙拉着儿子背过身去,默默忍住眼泪。

  不远处的拐角,许尤在此目睹了整个过程。

  那位素来荒唐的东山侯世子他自然是知道的,可惜世子便是世子,纵然行事荒唐,东山侯依旧宠他。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程县令能与他攀上关系,可见其为人如何了。

  他看着那张与沈慈有几分相似的小脸,心里疑惑又涌起。

  与沈央一样,也是有一母一弟。

  郑炳在程县令府的第一日,什么也未曾发生,程叡也依旧还在昏睡。

  到了第二日深夜,他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可疑声音。

  他这间房是到厨房的必经之路,离得更是十分近,遂翻身起来,静悄悄跟在那人身后。

  那婢女边走边四处张望,一看就是要做坏事。

  郑炳屏住呼吸,感到心跳在迅速加快。

  待看到那婢女从袖口掏出一小袋东西,朝那药里一倒,竟是粉末状的——他猛地跳出来,大叫道:“抓到你了!”

  他这气沉丹田的一声,惊得那婢女将药粉洒落到了地上。

  郑炳扣住她的手,着府里的下人去请了程县令和住在附近客栈的许尤,很快众人便纷纷赶了过来。

  那婢女本还在与郑炳扭打着,想要将手抽出来,见程县令等人赶到,一脸诧异地望着眼前这一切,“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呜呜”地哭了起来。

  程县令喝道:“这是怎么回事?”

  那头许尤已让大夫去查验了那粉末状物体。

  大夫道:“是□□,毒性烈得很呐。”

  程县令只觉站立不稳,这事推在沈慈身上本也是顺水推舟,想要帮儿子除去影响未来前程的祸患,既然儿子毒已解,他也就不担心了,真正的凶手自会慢慢找出来。可,可这找是找出来了,但竟然是他府里的人?

  那婢女只是垂着头默默掉泪,一言不发。

  程县令着人抬起她的下巴,怒道:“说,你背后的人是谁?”

  他自然不认为一个无冤无仇的下人会给他的儿子投毒,遂开门见山地发了问。

  那婢女闭了闭眼,噙着泪道:“是杨主簿,是他让小人这么做的。”

  在场众人皆“嗬”了一声。

  许尤上前一步道:“大人,这件事情小侄或许猜到了一二。”

  程县令没想到,他一直器重有加的主簿心中竟藏了这样的怨私,甚至要通过毁灭他儿子的代价来达到目的。

  也是,世情本恶,他为官多年本不应当再有所惊讶,就算落到他身上,他也定然是要想办法除掉障碍的。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很快,杨主簿睡梦中被叫醒,匆匆被“押”到了程府。

  见跪在地上的婢女,他很快了然是事情败露了。

  而此段时间内,程县令也已将先前的种种迹象在脑中过了一遍。看来将他的注意力转移到秦家身上,不是杨主簿一时冲动想出来的,恐怕早已在脑中过了千百遍。恰好他对沈慈也有颇多顾忌,一时间只想着将她拔去,纵然弄不死她,也可让她与儿子反目成仇,这样便落入了他的圈套中。

  杨主簿颓然一笑:“是我干的。”

  “你倒是诚实。”程县令哼了一声。

  程叡醉酒后回来的当晚,这毒药就被倒入了他的醒酒汤里,神不知鬼不觉让他中了毒。

  当时,杨主簿本以为这□□十分罕见,纵然是行医多年的大夫也未必能救治程叡,待程叡一死,这举荐的名额十之八九就落在了杨林身上。可没想到,赵如礼竟有本事解毒。

  虽说成功嫁祸给了沈慈,可到底没能达到自己的目的,杨主簿狠了狠心,打算做到底,遂交待了这婢女再投一次毒,趁程叡还未醒来斩草除根,事后便可说是病情反复。

  可没想到,这许尤那日与他的对话确实是有所目的,恐怕就是为了捕捉他一时的神情,来判断他是否无辜。接下来,就不过是守株待兔,看这兔会不会真的再出来。

  饶是许尤自己也不曾想到,杨主簿会这么快就让人再次投毒。他还在想,若凶手迟迟找不到,要如何先将沈慈从牢里带出来,那个地方,对女子而言,实在是骇人。

  经过连夜审讯,杨主簿和那婢女都爽快地认了罪。

  只是太过爽快,让许尤生出了一丝怀疑,尤其这婢女落网之时,就将杨主簿毫无犹豫供了出来,二人对视后,他却丝毫没有辩驳或怨恨,让他觉得颇为蹊跷。且这边刚推到沈慈身上,那边就迫不及待地动手,未免太过草率了。

  难道还有隐情?

  来不及细想,杨主簿和那婢女刚被拖下去,程府就传来消息,说程叡清醒了过来。

  程县令一喜,一夜审讯的疲惫骤时散去,匆忙要往府里赶。

  许尤拦住他,询问:“牢里的那个沈姑娘,大人现在可否放她出来?”

  程县令讶然看他一眼,难道这才是他插手这件事的缘由?

  许尤与郑炳由县衙的人带着,很快到了大牢。

  一进去,郑炳就觉得黑漆漆阴森森的,不由自主拢了拢衣裳。

  那衙役指了指沈慈的所在地,便先行离去。

  许尤走近几步,还没看清人,就先听到了细细的啜泣声。

  他不确定地道:“沈姑娘?”

  啜泣声戛然而止。

  真是她。

  他几次与她接触,她要么凶巴巴,要么鬼灵精的,一时间倒没想到她也会暗地里落泪。

  沈慈依旧趴在石床上,她挨了板子,不敢仰躺着,这两日就这么趴着过来,听见有人唤她,很自然地将头转了过去。

  牢里很暗,一时间看不清脸,但能看见这人身形很挺拔,十分笔直地站在门口,视线再往上,可看见一双黑幽幽的眸子,正定定看着她,在黑暗中倒显得无比的光亮。

  沈慈吸了吸鼻子,轻轻抹去遮眼的泪珠,努力认真地仰望过去,发现来人是许尤。

  适应了黑暗后,许尤也将她看得更清楚了。

  她的鼻子红通通的,虽然刚刚抹去了泪珠,却依旧显得泪眼婆娑,像可怜的小兔子。

  他正准备再打招呼,沈慈却突然偏过了脸,双手撑起上身,努力朝里挪了挪,可哪里挪得动,又哪里有遮挡物。许尤这才发现她似乎是挨了板子。

  “我不看,你不用不自在。”

  他说着,很快将脸偏开,看向地面。

  郑炳饶有兴致看着他家三爷,还真是心细如发啊。

  沈慈听他这么一说,又见他确实侧过了身,心里的羞赧与尴尬也渐渐放了下来,甚至生出了几分依赖,问他:“你怎么来了?”

  许尤道:“我来接姑娘出来。”

  沈慈眼神忽然变亮:“我可以出去了?”很快,又将头一偏,声音带着刚哭过的低哑,“我不!我是冤枉的,不还我清白,我不会出去的。”

  许尤轻轻笑了一声:“自然是还了姑娘清白,我才来带你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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