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变 第一百九十三章 江户（2）
正烦闷的时候，轿子突然停了下来，本多正纯正打算呵斥的时候，却听轿子外面传来了一个年轻的声音。
“本多殿请下轿！”
这声音本多正纯再熟悉不过了，那是御殿驾前的亲近小姓酒井多比的声音，他不敢怠慢，赶忙掀起轿帘，果然见到樱田门口站着的正是酒井多比，他正扶着刀候在门口，身后则是两名持刀的武士。
本多正纯不敢怠慢，他赶紧整理衣物下轿，那小姓也赶紧上前鞠躬施礼，本多正纯也连忙回礼。
“殿下正在前面等候本多殿了。”
本多正纯立刻肃然一惊，连忙整理了一下衣物，跟着那小姓直接进入樱田门内，果然，在不远处搭了一个简易的帷幕，帷幕上画着将军家的菊字纹，四周都是警戒的武士，如临大敌一般，显然是将军亲到，本多正纯不暇细想，赶忙跟着那个小姓来到了帷幕门前。
那小姓走到帷幕门口，接着跪在门外通报了本多正纯的官职位号，通报完毕，便掀开了门帘，本多正纯立刻鱼贯而入。
帷幕中央作者一个年纪约莫四十岁上下的中年武士，白净的脸上微微有些发胖，上身穿着一身墨色的阵羽织，头上戴着便帽，坐在一件小马扎上面，身后的小姓捧着武士刀，一旁则摆着一件黑色的等身具足，这阵势仿佛是大战在即一样。
本多正纯满心疑惑，也不知道这架势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便走到那个武将跟前，屈身行礼。
“本多正纯拜见殿下！”
坐在那里的正是德川幕府的第二代将军，权现殿家康大人的三子，德川秀忠。
秀忠手上攥了一个马鞭，他瞥了一眼伏在地上的本多正纯，将手中的马鞭一甩，马鞭打在一旁的案几上，“啪啪”地发出声响。
“正纯公吃过饭了没？”
本多正纯越发疑惑，但又不敢明说，只能俯首道：“今日受殿下之命，来城中议事，早上起得匆忙，还没有吃过，老臣谢殿下的关心。”
“这些日子事情很多，也是辛苦正纯公了，”德川秀忠朝着站在门口的小姓示意，那小姓点头，接着朝着门外打了个手势，不一会儿，从门外走进来几个小姓，他们各自端着餐盘、酒壶，其中两人走到了本多正纯面前，一个将小桌放在了本多正纯面前，小桌上放着餐盘，餐盘上分门别类放了些精致小菜，一碗稀饭和一壶清酒，相比与本多正纯平日里吃的那些简陋了很多，“简陋了些，比不上正纯公家的家食，还请正纯公不要介意。”
本多正纯连忙惶恐起来，立刻跪在地上，不敢作声。
德川秀忠抬手示意不用大礼，一旁的小姓也已经在将军面前摆了同样的一桌，秀忠捉起筷子，拿起了那碗稀饭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示意正纯一起吃，本多正纯虽然不知道将军的意思，但既然是将军的意思，自己自然不敢不动筷子，加上今晨的确是颗粒未进，腹中空空，所以他起身向将军道谢之后，也端起碗开始吃起来，一边吃一边看着坐在上首的将军。
除了四周的阵势和御殿的装束以外，御殿与平日里别无二致，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的涟漪，吃得很细致，本多正纯打从年轻的时候就跟随在御殿身边，当年狼吞虎咽，一幅武家名门作态的御殿如今已经一个极为沉稳，喜怒不形于色的人物了，虽然不如权现殿那般气势凌人，智谋超人，但是臣下们、藩主们在御殿面前多数时候都是大气也不敢出，生怕出什么差错。
秀忠吃得很快，一碗稀饭三两下就吃了个干净，接着又有一旁的小姓端盏，饮了一杯清酒，饮完，又添了一杯，再次饮了个干净，喝完，突然叹了口气。
“正纯公，今天这顿饭突然让我想起来往事了！”
不敢再将军面前失态的本多正纯还有小半碗没吃完，此时也不敢再吃，就把碗筷放在餐盘上，接口道：“不知道殿下说的是哪一件？”
德川秀忠双手放在膝盖上，悠然道：“还记得庆长四年（1600年）关原之战的时候，我领着大军自中山道向信浓出发，想与权现殿在关原会合，结果却在上原城受了真田昌幸的挑衅，我当时年轻气盛，热血上头，便发誓要杀了真田昌幸，便领着兵马围攻上原，可连攻了几天，上原城却依然没有落城，反而耽误了行程，当时若不是你和尊父正信公德劝诫，我怕还是在上原那里耗着，我自知闯了大祸，便星夜兼程前往关原，好不容易到了关原，大战已经结束，权现殿凭着自己如天一般的武威，大破逆贼石田三成，而我却因为贻误战机被罚，权现殿连见都不愿意见我，那几日别说是这一碗稀饭了，就是一粒米我都吃不下。”
本多正纯有些愕然，不知道御殿怎么会突然提起这桩旧事，庆长四年，权现殿（德川家康）与逆贼石田三成与关原决战，当时东军兵力薄弱，与西军不相上下，御殿所率的德川大军还在宇都宫附近，于是权现殿立刻传令命御殿统率大军赶往关原会战，结果途经中山道上原城的时候受到了城主，隶属西军的名将真田昌幸挑衅，数万大军围着小小的上原城猛攻了数日，本来以为小小的上原唾手可得，结果却损兵折将，御殿几乎是恼羞成怒，若不是本多正纯和父亲本多正信劝解，恐怕还要在上原耽搁到不知道什么时候，上原城之战不但成就了真田昌幸天下名将的威名，也使得权现殿在关原之战差点败走，若不是权现殿智谋超人，通过调度使得西军的小早川秀秋临阵倒戈，恐怕在三河滩被砍脑袋的就是权现殿了。
那是权现殿人生中最大的危机，也是当今御殿一生中最大的危机，权现殿在关原九死一生，靠着天照大神的庇护，侥幸获胜，也因此对当今御殿受到真田挑衅而发动进攻怒不可遏，德川家差点因此灭门，甚至因此动了废立之心，御殿也知道闯下大祸，因此亲自去向权现殿请罪，却被权现殿拒之门外，后来倒是见到了，却被权现殿破口大骂了一顿，差点被废了嫡子的位置。
“想一想，这已经转眼快二十年了，当初攻打上原城，我没有听尊父和你的忠告，致意去对付真田昌幸，差点酿成了大祸，若不是尊父和正纯公在权现殿面前为我开脱，我怕是也走不到今天。”
本多正纯自己心里清楚，当初权现殿因为上原城之战要废御殿的嫡子位置，是他的父亲正信和自己一律把失期的罪过承担下来，让权现殿得以和诸将交代，当今御殿才得以脱罪，可本多正信却不敢在御殿前邀功，自从幕府建立之后，这两代将军一直在致力于削除外姓强藩，就连当年从三河起就跟随德川一门的本多家业不例外，这两年，有些藩一直在整父亲和本多家，受谁的命令也是再清楚不过了。
狡兔死，走狗烹，这本来就是世间的常理，这打天下的时候，本多一门是德川家的砥柱，可天下安定的时候，本多一门的荣耀就不复往日了，若不是有这次明军来袭，怕是本多家三五年后就得成为幕府的削弱目标了，所以对于本多正纯来说，明军来袭并不一定是坏事，或许可以成为保全本多一门的重要契机，当然，在这时局之中周旋，也并非是一件简单的事，至少现在他还是得小心翼翼才是。
“殿下，这都是过往的事情了，殿下如今执掌幕府，掌握着武家，可是天下第一的武人啊！”
德川秀忠瞅了他一眼，冷笑着道：“我哪是天下第一的武人啊，自打关原之后，你可见过权现殿让我带过兵？这天下的群雄，丰臣一门都是权现殿帮我剪除的，家中那些老臣们有哪个觉得我能带的了兵？他们可都认为，这天下是权现殿打下来的。”
本多正纯沉吟不语，这个问题他不能多言，因为说了不是得罪御殿，就是得罪权现殿。
“殿下，天下已经平定，如今这满天下诸藩都受殿下的支配，那些藩主们都受着殿下的庇护，幕府一门的公主也即将嫁入御家，未来还会有公家之女嫁入幕府，未来的天皇身上将会流淌武家之血，自源、平以来，武家之盛，哪有及得上今日的？这可是武家至高的荣耀，就算是权现殿在世，也未见过啊，殿下做了如此大的事迹，必定将会万古流芳，又何须去纠缠过往之事呢？”
德川秀忠沉吟片刻，他看了一眼坐在面前的本多正纯。
“正纯公这几句话是实心？”
本多正纯弯腰施礼，恭恭敬敬地道：“殿下，德川家能得天下，全赖权现殿的智谋勇武，能在织田、丰臣两家支配之下走到今日，非一般的人所能为的，权现殿身负天命，自三河到江户，这其中的困苦心酸，臣不懂，殿下想必也不懂，臣只说一句，权现殿当初为何让信康殿切腹，殿下就能明白权现殿是何等的大智大勇。”
秀忠默然不语，当年权现殿收到信长公的责问，称权现殿的嫡子，秀忠的长兄信康与甲斐武田家私自交好，信康的妻子是武田家的公主，意图带着德川家向织田家谋反，权现殿无奈之下，只能让信康切腹自尽，以向信长公交代，天下之间，闻者震惊，就连信长公都大感异常，亲自书信慰问权现殿，但是权现殿却向信长公表示自己教出逆子，实属不该，不是权现殿不爱儿子，而是以当时织田家的威势，德川一门也只有臣服这一条路而已。
德川秀忠叹了口气，父亲这条路能走出来，靠的乃是非凡的忍术与盖世无双的才能，正是这超乎常人的忍术，德川一门才能在织田、丰臣之后成为天下执权。
“以臣的愚见，无论是信长公还是太阁，最终都烟消云散，灰飞烟灭了，就算权现殿盖世无双，可如今也只留下了神位而已，当今的天下，是殿下的，而殿下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哪一项比不上当年纵横天下的信长公、太阁和权现殿呢？”
“此话怎讲？”
本多正纯立刻俯首行礼，然后朗声道：“殿下，这么些年来，无论是《武家诸法度》也好，还是《锁国令》也好，海内之中，诸如伊达、毛利、上杉这等强藩，哪一个敢对幕府有非分之想？而伊达政宗，上杉景胜，毛利秀元这等枭雄，哪一个敢在殿下面前大声说话，就算是远在九州的那些乡巴佬，当年威震明国的岛津一门也不敢违逆咱们幕府，这些人，自然是惧怕权现殿的，可权现殿如今不在了，他们依然惧怕幕府，试问，他们怕得是谁呢？”
本多正纯说到这，看了一眼坐在当首的德川秀忠，立刻俯身，脸几乎贴在了地上，朗声道：“臣以为，他们怕的正是权现殿的嫡子，当今的征夷大将军啊！”
德川秀忠立刻朗声笑了起来，他拍拍手，指着本多正纯道：“正纯公果然不愧是‘三河第一智将’之子，依我看，与正信公相比，正纯公的智谋远虑有过之而无不及。”
“殿下过誉了，臣不过是说了些实话，外人只道殿下远不及权现殿，但在臣看来，光公主嫁入御家一事，千百年来，无人能及殿下。”
德川秀忠笑着摆手，他坐在马扎之上，示意本多正纯做得近些，本多正纯自然不敢怠慢，连忙往前挪了几步。
“今日在这里，我是想听听正纯公对明军来袭一事的看法。”松语文学www.16sy.coM免费小说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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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声音本多正纯再熟悉不过了，那是御殿驾前的亲近小姓酒井多比的声音，他不敢怠慢，赶忙掀起轿帘，果然见到樱田门口站着的正是酒井多比，他正扶着刀候在门口，身后则是两名持刀的武士。
本多正纯不敢怠慢，他赶紧整理衣物下轿，那小姓也赶紧上前鞠躬施礼，本多正纯也连忙回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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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多正纯立刻肃然一惊，连忙整理了一下衣物，跟着那小姓直接进入樱田门内，果然，在不远处搭了一个简易的帷幕，帷幕上画着将军家的菊字纹，四周都是警戒的武士，如临大敌一般，显然是将军亲到，本多正纯不暇细想，赶忙跟着那个小姓来到了帷幕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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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忠手上攥了一个马鞭，他瞥了一眼伏在地上的本多正纯，将手中的马鞭一甩，马鞭打在一旁的案几上，“啪啪”地发出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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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川秀忠抬手示意不用大礼，一旁的小姓也已经在将军面前摆了同样的一桌，秀忠捉起筷子，拿起了那碗稀饭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示意正纯一起吃，本多正纯虽然不知道将军的意思，但既然是将军的意思，自己自然不敢不动筷子，加上今晨的确是颗粒未进，腹中空空，所以他起身向将军道谢之后，也端起碗开始吃起来，一边吃一边看着坐在上首的将军。
除了四周的阵势和御殿的装束以外，御殿与平日里别无二致，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的涟漪，吃得很细致，本多正纯打从年轻的时候就跟随在御殿身边，当年狼吞虎咽，一幅武家名门作态的御殿如今已经一个极为沉稳，喜怒不形于色的人物了，虽然不如权现殿那般气势凌人，智谋超人，但是臣下们、藩主们在御殿面前多数时候都是大气也不敢出，生怕出什么差错。
秀忠吃得很快，一碗稀饭三两下就吃了个干净，接着又有一旁的小姓端盏，饮了一杯清酒，饮完，又添了一杯，再次饮了个干净，喝完，突然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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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多正纯有些愕然，不知道御殿怎么会突然提起这桩旧事，庆长四年，权现殿（德川家康）与逆贼石田三成与关原决战，当时东军兵力薄弱，与西军不相上下，御殿所率的德川大军还在宇都宫附近，于是权现殿立刻传令命御殿统率大军赶往关原会战，结果途经中山道上原城的时候受到了城主，隶属西军的名将真田昌幸挑衅，数万大军围着小小的上原城猛攻了数日，本来以为小小的上原唾手可得，结果却损兵折将，御殿几乎是恼羞成怒，若不是本多正纯和父亲本多正信劝解，恐怕还要在上原耽搁到不知道什么时候，上原城之战不但成就了真田昌幸天下名将的威名，也使得权现殿在关原之战差点败走，若不是权现殿智谋超人，通过调度使得西军的小早川秀秋临阵倒戈，恐怕在三河滩被砍脑袋的就是权现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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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一想，这已经转眼快二十年了，当初攻打上原城，我没有听尊父和你的忠告，致意去对付真田昌幸，差点酿成了大祸，若不是尊父和正纯公在权现殿面前为我开脱，我怕是也走不到今天。”
本多正纯自己心里清楚，当初权现殿因为上原城之战要废御殿的嫡子位置，是他的父亲正信和自己一律把失期的罪过承担下来，让权现殿得以和诸将交代，当今御殿才得以脱罪，可本多正信却不敢在御殿前邀功，自从幕府建立之后，这两代将军一直在致力于削除外姓强藩，就连当年从三河起就跟随德川一门的本多家业不例外，这两年，有些藩一直在整父亲和本多家，受谁的命令也是再清楚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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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这都是过往的事情了，殿下如今执掌幕府，掌握着武家，可是天下第一的武人啊！”
德川秀忠瞅了他一眼，冷笑着道：“我哪是天下第一的武人啊，自打关原之后，你可见过权现殿让我带过兵？这天下的群雄，丰臣一门都是权现殿帮我剪除的，家中那些老臣们有哪个觉得我能带的了兵？他们可都认为，这天下是权现殿打下来的。”
本多正纯沉吟不语，这个问题他不能多言，因为说了不是得罪御殿，就是得罪权现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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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川秀忠沉吟片刻，他看了一眼坐在面前的本多正纯。
“正纯公这几句话是实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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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忠默然不语，当年权现殿收到信长公的责问，称权现殿的嫡子，秀忠的长兄信康与甲斐武田家私自交好，信康的妻子是武田家的公主，意图带着德川家向织田家谋反，权现殿无奈之下，只能让信康切腹自尽，以向信长公交代，天下之间，闻者震惊，就连信长公都大感异常，亲自书信慰问权现殿，但是权现殿却向信长公表示自己教出逆子，实属不该，不是权现殿不爱儿子，而是以当时织田家的威势，德川一门也只有臣服这一条路而已。
德川秀忠叹了口气，父亲这条路能走出来，靠的乃是非凡的忍术与盖世无双的才能，正是这超乎常人的忍术，德川一门才能在织田、丰臣之后成为天下执权。
“以臣的愚见，无论是信长公还是太阁，最终都烟消云散，灰飞烟灭了，就算权现殿盖世无双，可如今也只留下了神位而已，当今的天下，是殿下的，而殿下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哪一项比不上当年纵横天下的信长公、太阁和权现殿呢？”
“此话怎讲？”
本多正纯立刻俯首行礼，然后朗声道：“殿下，这么些年来，无论是《武家诸法度》也好，还是《锁国令》也好，海内之中，诸如伊达、毛利、上杉这等强藩，哪一个敢对幕府有非分之想？而伊达政宗，上杉景胜，毛利秀元这等枭雄，哪一个敢在殿下面前大声说话，就算是远在九州的那些乡巴佬，当年威震明国的岛津一门也不敢违逆咱们幕府，这些人，自然是惧怕权现殿的，可权现殿如今不在了，他们依然惧怕幕府，试问，他们怕得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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