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燎原 第七十章 乙丑宫变（终）
杨涟被一群人簇拥着，他们沿着正阳门的宫道直接奔向皇帝的寝宫，给他们带路的是锦衣卫指挥同知马宝和司礼监的魏朝，他们赶往正阳门的时候，正阳门前已经聚集了很多人，左光斗和他的学生史可法拥戴着信王殿下，他们没几个就叫开了正阳门，在守城士兵的注视之下，这群人拥着信王和杨涟直入宫门。
杨涟想起了当年英宗朝的旧事，英宗皇帝就是这样领着一帮大臣叫开了宫门，从他的兄弟手中拿回了皇位。
皇家之事，千百年来，争权夺利，不外如是。
可他身为臣子，也不知道身后会不会落得如石享、徐有贞那般骂名，他本来是想请孙相和冯君晨出来对峙的，但是如潮水般的群臣们涌到了正阳门外，而正阳门守城的锦衣卫显然早有准备，他们马宝的指挥下打开了城门。
杨涟甚至看到那些锦衣卫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显然这些锦衣卫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有人知道发生什么。
但这个时候已经入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穿过大明门的时候，宫人们都已经被闯进来的大臣们四散惊走，宫里顿时一片混乱。
晨曦撒在了皇极殿上，巨大的宫殿投下斑驳的影子，杨涟心内越发胆战心惊起来，他从未有过这般惊惧的感觉。
自己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圣贤书中说的最多的就是要忠义为君，可如今自己却闯进了宫中，无数人便跟随在自己的身后，他自己心里清楚，这些人之中的确有一些也和自己一样是怀着忠义之心进来的，但是还有一些，恐怕就是为了自己的权位而已。
闯宫之后，便是有进无退。
这是他自己清楚的事情。
正在他胆战心惊的时候，四周突然钟声大作，那钟声洪亮清脆，瞬时便传遍了整个皇宫，所有进宫的官员们都愣住了，杨涟也停住脚步，接着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撩起自己的官袍，跪倒在地，立刻放声大哭起来，便哭便嚎起来。
“皇上！”
所有的官员几乎是本能地跪倒在行进的路上，放声哀哭，哭声震天动地，有的官员甚至开始呼天抢地起来。
“皇上，皇上！”
正当所有人都在哀哭的时候，刘广厦却从地上站了起来，振臂吼道：“皇上大行，正是国家危亡的时候，诸位大臣还在这哭什么？若不及时赶到皇上面前，恐怕一切就都迟了。”
官员们立刻省悟过来，刑部一个官员应声道：“刘公说的是，现在正是报答皇上圣恩的时候，不能在这里耽搁。”
几个官员簇拥着把杨涟从地上扶了起来，拥着杨涟往前走，全然不顾杨涟已经有些站立不稳，一旁的左光斗和史可法生怕杨涟被挤伤，也跟着起来，护在杨涟的身边。
一群人一边哀哭一边拥着杨涟往前走，不一会儿，众人便已经来到了乾清宫前，此时这里所有的官员宫娥太监已经跪倒了一片，殿门大开，孙承宗就跪在殿门外。
“皇上！”
杨涟挣脱了身边众人，踉跄着走到了台阶之下，“噗通”一声便跪倒在地，放声大哭起来，一行来的众人也跟着杨涟跪倒在台阶之下，放声嚎哭，一时哀哭声传遍了整个乾清宫。
“皇兄！”
不一会儿，信王也在自己岳父周奎的引领之下走到了乾清宫外，他径直走到了乾清宫门外，瞧见了躺在御榻上的兄长，立刻悲从中来，跪倒在地，放声大哭起来。
众臣们哭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有几个甚至直接哭得背过气去了，这个时候礼部尚书何从周从地上站了起来，他用官服抹干了眼泪，朗声道：“皇上大行，举国悲恸，但所谓国不可一日无君，在下想请问孙公，皇上可有遗诏？我等好奉诏行事！”
孙承宗一直在等这句话，他颤巍巍地从地上起来，接着看了看诸臣，这些人都不约而同停住了哭泣，仰面望着他，他缓缓地从台阶上走下来，将已经快哭成泪人的杨涟缓缓地扶了起来。
“杨公，你一生忠义，为何今天没有奉诏就进宫来呢？你难道不知道这是大逆不道的行为吗？”
杨涟一时语塞，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孙承宗的责问。
“杨相也是为了国家社稷不被奸人祸害，皇上血亲不被贼人离间才领着我们到此的。”刘广厦震喝着，身后的诸臣们也立刻大声吼了起来。
孙承宗看了一眼刘广厦，冷笑道：“既然如此，那老夫倒想问问，何人是奸人，何人是贼人？”
刘广厦也是顿了一下，接着看了看身边的诸臣，朗声道：“皇上身边的贼人很多，一时之间说不过来，孙相，你自己心里应该有数。”
孙承宗背着手，看了看眼前的诸臣，冷冷地道：“诸位违背旨意，挟持杨公、左公至此，就是想告诉天下人，老夫便是贼人，老夫便是奸人，那既然是如此，老夫所说的遗诏，你们还会信吗？”
杨涟恍惚了一下，一听孙承宗这么说，便强打精神道：“孙相，刘大人不是这个意思，如今皇上大行，国家没有储君，我等心急如焚，忧伤焦急，难免冲撞了一些，请孙相不要介意。”
孙承宗叹了口气，他拍了怕杨涟的肩膀，摇摇头道：“杨公，大行皇帝虽然没有册立储君，但是大行皇帝的意思你还不明白吗？你今天进宫来，就是着了真正奸人的道了，他日青史之上，你能逃得过后人的一笔吗？”
杨涟闻听此话，身体微微晃了一下，接着双拳一抱，脸上却肃然道：“在下为国家，身后之名，何足挂齿？”
孙承宗点点头，接着又看了看诸臣，叹了口气道：“既然诸位要看遗诏，也是可以，王公公，你取来吧。”
王安一直跪在地上抽泣，一听此话，恍惚了一下，接着便从地上站起，又转入宫中，不一会儿，便捧着一份御札走到了孙承宗面前，并将御札递给了孙承宗，孙承宗接过御札，将御札一举，朗声道：“皇上大行之前，在老夫、冯相、王公公三人见证之下，由老夫执笔书写一份，抄写一份，都加盖了玉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封御札之上，孙承宗看了一眼杨涟，正打算要打开的时候，却听外面有人喊道：“且慢！”
人群之中，挤出了一些人来，为首的却是一直闲居宫外的李太妃，她的身旁，则是满脸泪痕的宫妃。
众臣们立刻弯腰行礼，李太妃身着华服，径直走到了孙承宗面前，她看了一眼孙承宗手中的御札，冷笑了一声。
“太妃娘娘，您到这来所为何干？”孙承宗看了一眼李太妃，问道。
李太妃冷笑一声道：“哀家若不来，你们这些奸贼就要混淆我大明的皇家血统了。”
这话一出口，所有人一并哗然。
孙承宗愣了一下，却也知道她的意思，立刻笑了起来，李太妃也不睬他，从一旁的宫女手中接过了一封黄娟，接着朗声道：“大行皇帝早有遗诏，若皇帝没有子嗣，便立皇帝的弟弟信王为皇帝！”
众臣们一听此话，立刻面露喜色，杨涟连忙走到了李太妃面前，弯腰鞠躬施礼，李太妃知道他的意思，便将手中的黄娟递给了他。
杨涟拿着黄娟，先是双上捧着，弯腰施礼三次，才郑重打开了黄娟，众臣们便立刻跪下，却只有孙承宗没有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以薄德，得继先皇大统，祖宗之嗣，日夜不敢懈怠，然朕以昏暗，听信偏臣，致使言路塞闭，国人道路以目，朝廷上下，昏暗不明，以致天下哀怨沸腾，海内鼎沸不安，上天断绝朕之子嗣，朕终日惶恐，不知所然，朕知鸟之将亡，其声也哀，亡羊补牢，犹未晚也，今朕寿日不足，恐朕亡之后，天下之怨群起，而使宗庙哀泣，社稷分崩，朕何以面目见先皇及大明历代先皇于地下也，故立此遗诏，托之于太妃之处，待朕大行之日，使朝廷内外，天下四海俱知朕意。
朕之后，以朕之皇弟信王为嗣，检查内外，废除弊政，使朝廷内外安定，天下四海宁静，平息民怨，重聚人望，则朕以含笑，可以告慰历代先皇也。”
等杨涟念完，还不等孙承宗和王安说话，刘广厦便立刻抢道：“皇上圣明无匹，臣等感动，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立刻呼和起来。
“万岁万岁万万岁！”
杨涟拿着诏书，回头看着孙承宗，却见孙承宗满脸微笑，不为所动，他看了一眼孙承宗，满脸疑惑。
“来人！”
李太妃得意洋洋地看着孙承宗，呼和着，几个锦衣卫便赶了上来。
“孙承宗身为国家首辅，听信奸言，暗弱不明，有负皇恩，把他带下去，送府中禁足，王安身为皇上近臣，不能劝谏皇上，有意图谋害皇上之嫌，立刻拿下，待宗人府问罪再行处置。”
几个锦衣卫便立刻拿住了王安，王安立刻吼道：“诸臣可恶，竟然不听忠良之言，而信妖言，万岁爷在天之灵，一定会…..”
“还敢胡说，给我打！”
一个锦衣卫对着王安的后脑勺就是一下，王安立刻便晕了过去，两个锦衣卫便将他架了下去。
李太妃满以为孙承宗也会声嘶力竭，却不料孙承宗一脸微笑，他环顾诸臣，又看了看手中的御札，他缓缓走到了杨涟面前，将御札递给了杨涟。
“杨公，事已至此，这遗诏读与不读，都没什么用了，你我今日，都是皇上的叛臣，大明的逆贼，但天理公义日后自有定论，杨公，好自为之吧。”
杨涟看着那封御札，也不知道是接还是不接，却不料一旁的刘广厦却抢了过来，要来抢御札，却被孙承宗反手将御札扔在了刘广厦的脸上，他用力很猛，刘广厦的脸挨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几个锦衣卫已经拉住了孙承宗。
孙承宗满脸怒火，吼道：“奸臣逆贼，早晚必受天罚。”
“带走！”李太后厉声喝道。
那几个锦衣卫不敢怠慢，将孙承宗架了起来，离开了乾清宫前。
杨涟看着地上的御札，还没等反应过来，刘广厦已经几步走到了台阶之上，他径直走到了信王朱由检面前，立刻跪在地上，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大礼，口中朗声颂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信王愣了一下，接着转身看了一下刘广厦。
台阶下的诸臣们都反应过来，他们齐刷刷地跪倒一片，齐声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左右的宫女太监们也立刻跪倒，山呼万岁。
所有人中，只有杨涟还呆呆地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杨相？”
他身后的左光斗悄悄地拉了一下他的衣角。
杨涟恍惚了一下，接着看了一眼台阶上的信王朱由检，恰巧朱由检也在看他，信王目光疑惑，似乎不太明白杨涟为什么没有跪下。
杨涟手中捧着圣旨，愣了一会，接着便缓缓地跪在了地上。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的话一出口，群臣们立刻也跟着应和，山呼万岁，呼声震天动地。
杨涟的目光落在了那道被孙承宗扔在地上的御札上，耳边则是山呼海啸的万岁声，但不知道怎么的，他的耳边突然响起了孙承宗的那句话。
“你我今日，都是皇上的叛臣，大明的逆贼，但天理后世日后自有公论，杨公，好自为之吧。”松语文学www.16sy.coM免费小说阅读
杨涟想起了当年英宗朝的旧事，英宗皇帝就是这样领着一帮大臣叫开了宫门，从他的兄弟手中拿回了皇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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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公，你一生忠义，为何今天没有奉诏就进宫来呢？你难道不知道这是大逆不道的行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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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相也是为了国家社稷不被奸人祸害，皇上血亲不被贼人离间才领着我们到此的。”刘广厦震喝着，身后的诸臣们也立刻大声吼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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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封御札之上，孙承宗看了一眼杨涟，正打算要打开的时候，却听外面有人喊道：“且慢！”
人群之中，挤出了一些人来，为首的却是一直闲居宫外的李太妃，她的身旁，则是满脸泪痕的宫妃。
众臣们立刻弯腰行礼，李太妃身着华服，径直走到了孙承宗面前，她看了一眼孙承宗手中的御札，冷笑了一声。
“太妃娘娘，您到这来所为何干？”孙承宗看了一眼李太妃，问道。
李太妃冷笑一声道：“哀家若不来，你们这些奸贼就要混淆我大明的皇家血统了。”
这话一出口，所有人一并哗然。
孙承宗愣了一下，却也知道她的意思，立刻笑了起来，李太妃也不睬他，从一旁的宫女手中接过了一封黄娟，接着朗声道：“大行皇帝早有遗诏，若皇帝没有子嗣，便立皇帝的弟弟信王为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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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王愣了一下，接着转身看了一下刘广厦。
台阶下的诸臣们都反应过来，他们齐刷刷地跪倒一片，齐声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左右的宫女太监们也立刻跪倒，山呼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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