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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入人罪”。于是大家都惧怕严嵩,没人敢和他反抗。严嵩就得以大权独揽。前三六二年(1),俺答大举入寇,直逼京城。严嵩以“辇毂之下,败不可掩,戒诸将勿与战”。于是虏兵纵横内地八日,掳掠的够了,方才扬去。世宗看见城外火光烛天,问是什么事?左右便以失火对。其蒙蔽如此。这时候,南有倭寇,北有俺答,用兵都连亘十余年;内地的政治,又是如此腐败;明朝的元气,就此大伤了。

  前三四六年,世宗崩,穆宗立,张居正、高拱,相继为相,革除世宗时弊政。这时候,倭寇初平。俺答也请和。东南西北之民稍稍息肩。惟东方的chā汉部又强盛,蓟、辽时被侵寇。高拱乃用戚继光守蓟镇,李成梁守辽东。继光守御甚严,成梁屡战破敌。于是东北亦安静。前三四年,穆宗崩,神宗立。年方八岁。张居正辅政。居正是个“综核名实”的政治家,要行严肃的“官僚政治”的。明朝从世宗以来,吏治败坏,已达极点。又累朝都好奢侈;国家财政,固极困难;人民生计,尤为凋敝。到处都盗贼窃发,民不聊生。居正乃“行官吏久任之法,严州县讳盗之诛。崇节俭以阜财,峻刑法以治盗,信赏必罚,号令严明”。一纸文书,虽“万里之外,无敢不奉行惟谨”。所以神宗初政,论史者称赞他有“起衰振敝”之功。然而神宗本不以张居正为然,不过迫于太后,无如之何。前三三年,张居正卒,就追夺他的官爵,籍没其家。从此以后,做宰相的,一切都奉承意旨,纪纲废弛,仍旧和前此一样了。

  神宗亲征以后,荒于酒色。中年以后,怠荒更甚,至于二十多年不视朝这时候,鸦片初输入中国。有人说:神宗实在是抽了鸦片烟的,但是没有什么确据,官缺的也不补人。至于正旦朝会,朝廷之上,寥寥无几人大凡结党攻讦,总是起于没有是非的时候。要是有比较清明一点的政治,朋党自然结不起来的。神宗既然二十多年不视朝,一切章奏,自然是“留中不发”。于是言路互相攻击的人,无是非曲直可见,格外攻击得厉害。而只要言路一攻,其人就自然引去,于是言路的势力,反而更重。这时候,又有在野的顾宪成等,讲学于无锡东林书院。颇“议论时事,臧否人物”。附和他的人很多。就是朝中的人物,也有遥相应和的。于是党议复起。言路之中,分为齐、楚、浙三党;朝臣之中,又有所谓昆、宣党;互相攻击。而这时候,又适有所谓“三党”的好题目,就攻击得更厉害了。

  神宗皇后王氏,无子。恭妃王氏,生皇长子常洛。贵妃郑氏,也生子常洵。帝宠郑贵妃,yù立其子。借口待中宫有子,久不建储。群臣屡以为言。前三一一年,才立常洛为皇太子。前二九七年,忽然有一个不知姓名的男子,持梃闯入东宫,击伤守门内侍。把他拘来审讯,他自言姓张,名差,是郑贵妃宫中太监刘成、庞保主使他的。于是众论哗然,很有直攻郑贵妃和贵妃的兄弟郑国泰的。后来事末穷究,但把张差、刘成、庞保三个人杀掉,就算完结。这个唤做“梃击之案”。

  前二九二年,神宗死了,常洛即位,是为光宗。不多时,就病了。鸿胪寺丞相李可灼进红丸一粒,光宗服之,明日而崩。于是东林党说这进红丸的事情,李可灼不能不负责任。也有人不以为然的。是为“红丸之案”。

  光宗崩后,熹宗即位。时年十六。光宗的选侍郑氏,也住在乾清宫。御史左光斗上疏力争,选侍不得已,才移居哕鸾宫。是为“移宫之案”。

  这所谓三案,本来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却是两党得之,都把它当作攻jiān的好资料。事过之后,依旧彼此争执,互相攻击。这时候,大学士叶向高,颇左袒东林党人。吏部尚书周嘉谟,又多引用东林党。非东林党人恨之入骨。熹宗也是个昏愚不过的。宠信rǔ母客氏,封为奉圣夫人。又宠任内监魏忠贤。非东林党就和他相结。御史崔呈秀更把东林党人的名字,都开给他,叫他“一网打尽”。于是魏忠贤自己提督东厂,先后杀掉杨涟、左光斗、魏大中、袁纪忠、周朝瑞、顾大章、高攀龙、周顺昌、周起元、缪昌期、李应、周宗建等十二人。这十二人,谓之“前后六君子”。都是东林党里,表表有名的。又毁天下书院,把东林党人的姓名,榜示天下。魏忠贤威势赫奕;至于各省督抚,都替他建立生祠;歌功颂德的,遍于海内,真是不成事体。直到前二八五年,熹宗崩,毅宗即位,才把魏宗贤除掉。然而明朝的国事,已经无可收拾了。

  明系图

  (吕思勉)

  (1) 编者注:这篇文章中作者采用的是民国纪元的方法来纪年,该纪年方法是以1912年的民国元年为基准,在民国纪元之前的称民国前某某年,简称前某某年。为了保持文章原貌,编者未作改动。

  崇祯致亡之症结

  天启七年(1627年)八月乙卯,帝崩,是为二十二日,丁巳,二十四日。信王即皇帝位,大赦天下,以明年为崇祯元年。熹宗崩之日,信王奉遗诏,即夕入临,居宫中,比明,群臣始至。时崔呈秀方改兵部尚书,夺情视事,比人临,内使十余传呼呈秀甚急,呈秀入与忠贤密谋久之,语秘莫得闻,或云:“忠贤yù篡位,呈秀以时未可止之也。”帝既即位于八月二十四日,至十月,乃罢崔呈秀。时阉党自危,杨所修、杨维垣、贾继春先后劾呈秀以尝帝,呈秀遂罢。又削浙江巡抚潘汝祯籍,以其建祠作俑。而阉党布在朝列,竟相持莫敢动。杨邦宪建祠疏至,帝阅而笑。忠贤辞建祠辄允。乃仅于部属中得主事钱元悫、陆澄源各一疏,又嘉兴贡生钱嘉征一疏,论劾忠贤,帝召忠贤,使内侍读疏,忠贤震恐丧魄,急以重宝啖信邸太监徐应元求解,帝斥应元。以十一月甲子朔,命:“忠贤凤阳安置。”戊辰,初五。罢各边镇守太监。己巳,忠贤与其党李朝钦行之阜城,自缢,崔呈秀闻之,亦自缢。十二月,客氏及其子侯国兴、弟客光先与魏良卿皆伏诛,客氏诏赴浣衣局掠死,籍其家,良卿、国兴、光先皆弃市,家属无少长皆斩。客氏之籍也,于其家得宫女妊身者八人,盖将效吕不韦所为,帝大怒,命悉笞杀之。诏天下所建逆祠悉拆毁变价。逮陆万龄于狱,监候处决。崇祯元年正月,诏“中官非奉命,不得出禁门”。戮忠贤尸,寸磔悬首河间。戮崔呈秀尸,悬首蓟门。

  崇祯之处忠贤当矣,罢各边镇守,禁中官出禁门。创巨通深,宜有此明断。乃未几又悉用阉,至日后开城迎闯之曹化淳,正为帝之所尊信者,帝犹自谓:“非亡国之君。”此读史者所可论定也。

  元年正月,大计天下吏,杨维垣以御史佐计,以东林与崔、魏并诋,并坚持三案。是时柄国者皆忠贤遗党,无敢颂言东林者,编修倪元璐首上疏一再驳正维垣,当局以互相诋訾两解之,而公论乃渐明矣。嗣是阁中阉党黄立极、张瑞图、施凤来陆续罢。立极先以山yīn监生胡焕猷劾之,不自安求去。杨维垣犹论焕猷出东林指使,帝为除焕猷名下吏,亦允立极去。五月,从倪元璐言,毁《三朝要典》,焚其板,阉党侍讲孙之獬闻之,诣阁大哭,天下笑之。之獬后降清,入《贰臣传》。于是罹忠贤之祸者多赠官赐谥,东林始不负罪于世,而阉党犹持朝局,动以计陷右东林者。二年三月,始定逆案,分别磔、斩、秋后处斩及充军、坐、徒、革职、闲住各等罪名,共二百余人,诸jiān亦多漏网者,维垣名在充军之列。

  维垣于仇东林、翻逆案最力,为清流所深恶,然南都破后,能以一死了之;东林后辈,亦有降于闯军,列于清廷者,鼎革之际,事多难言,惟然不污者终以正人为多。

  元年四月,起袁崇焕为兵部尚书,督师蓟辽。崇焕以忤忠贤去,忠贤诛,王之臣被劾罢,延臣争请召崇焕,诏所思敦趣上道。七月至京师,召对平台,自任五年可复全辽,请勿令在朝诸臣以权力掣臣肘,以意见乱臣谋,帝悉从之,并假便宜赐上方剑。崇焕又以前此熊廷弼、孙承宗皆为人排构,不竟其志,上言:“恢复之计,不外臣昔年以辽人守辽土,以辽土养辽人,守为正著,战为奇著,和为旁著之说。法在渐不在骤,在实不在虚,任而勿贰,信而勿疑。驭边臣与延臣异,军中可惊可疑者殊多,但当论成败之大局,不必摘一言一行之微瑕。事任既重,为怨实多,诸有利于封疆者,皆不利于此身者也,是以为边臣甚难。臣非过虑,中有所危,不得不告。”帝优诏答之。八月抵关,适宁远兵缺饷四月哗变,先靖其乱,即裁并诸镇,关内外止设二大将,祖大寿驻锦州,赵率教驻关门,身自居中驻宁远。请罢宁远及登莱巡抚不设,亦报可。二年六月,崇焕杀毛文龙。文龙镇东江,朝延视为意外之兵,不能时给饷,文龙因得以自筹之说,假通商名,往来海上,多贩违禁物规利。建州所资于中国者,得之东江,而文龙亦多得建州所产参貂,赂遗朝贵,恒为阉党所乐袒庇。既拥厚利,所集刁健不逞之徒极众,建州亦颇有顾忌,而朝鲜亦赖以联中朝之声气。崇焕莅镇,疏请遣部臣理东江饷。文龙恶文臣监制,抗疏驳之,崇焕不悦。寻文龙来谒,接以宾礼,文龙不让,崇焕谋益决。至是以阅兵为名,泛海抵双岛,文龙来会,崇焕相与燕饮每至夜分,文龙不觉也。崇焕议更营制,设监司,文龙怫然,崇焕以归乡动之,文龙曰:“向有此意,但惟我知东事,东事毕,朝鲜衰弱,可袭而有也。”崇焕滋不怿,朝鲜最忠于明,明延亦无谋袭朝鲜之意,而至末代之军人,则多以此为厚自封殖之计,李成梁有次计,故益yù联络清太祖。毛文龙亦然,皆以纠集徒党大众,思开一新国土,以自雄于海外耳。遂以是月五日,邀文龙观将士shè,先设幄山上,伏甲士幄外,文龙至,其部卒不得入,崇焕曰:“予诘朝行,公当海外重寄,受予一拜。”jiāo拜毕登山,因诘文龙违令数事,文龙抗辩,崇焕厉声叱之,命去冠带絷缚,文龙犹倔强,崇焕曰:“尔有十二斩罪,知之乎?祖制:大将在外,必命文臣监。尔专制一方,军马钱粮不受核。一当斩。人臣之罪,莫大欺君。尔奏报尽欺妄,杀濒海难民冒功。二当斩。人臣无将,将则必诛。尔奏称:‘牧马登州,取南京如反掌。’大逆不道。三当斩。每岁饷银数十万,不以给兵,月止散米三斗有半,侵盗军粮。四当斩。擅开马市于皮岛,私通海外诸国。五当斩。部将数千人,悉冒己姓,副将以下,滥给札付千,走卒舆夫尽金绯。六当斩。自宁远剽掠商船,自为盗贼。七当斩。强取民间子女,不知纪极,部下效尤,人不安室。八当斩。驱难民远窃人参,不从则幽之岛上,僵卧死者,白骨如莽。九当斩。辇金京师,拜魏忠贤为父,塑冕旒像于岛中。十当斩。铁山之败,丧军无算,掩败为攻。十一当斩。开镇八年,拥兵观望,不能恢复寸土,十二当斩。”数毕,文龙噤不能置辩,但叩头乞免。崇焕召谕其从宫曰:“文龙罪状当斩否?”皆惶恐唯唯,中有称文龙数年劳苦者,崇焕叱退之,乃顿首请旨出尚方剑斩文龙于帐下。然后出谕其部卒曰:“诛止文龙,于无罪。”皆不敢动。分其兵为四协,以文龙子承祚及副将陈继盛等领之,犒军士,檄抚诸岛,尽除文龙虐政。还镇,以其状上闻,末言:“文龙大将,非臣得擅诛,谨席待罪。”上骤闻意殊骇,既念文龙已死,方任崇焕,乃优旨褒答。崇焕又上言;“文龙一匹夫,不法至此,以海外易为乱也,其众合老稚四万七千,妄称十万,且民多,兵不能二万,妄设将领千,今不宜更置帅,即已副将陈继盛摄之,于计便。”又虑部下为变,请增饷银至十八万。皆报可。

  崇焕诛文龙一事,流传失实之纪载不可胜举,至今人有为文龙报屈,称崇焕忌才者。然史文明白,合之实录所见,于文龙至罪状无疑也。但史又言:“文龙专阃海外,有跋扈声,崇焕一旦除之,自谓可弭后患,然东江屹然巨镇,文龙死,势日衰弱,且岛弁失主帅,心渐携,益不可用,其后致有叛去者。”此为后来诋议诛毛为失计说之所由来。然此皆崇焕冤死后岛兵变化之事实,若使崇焕久任以处其责,何至视刘兴祚兄弟与陈继盛相屠杀,而卒令耿仲明、孔有德、尚可喜辈遂为清廷佐命哉?诛毛部署不过三阅月,崇焕已中清太宗反间,明廷自坏长城,反信高捷、袁弘勋、史辈,为阉党报仇,兴大狱,以妄杀文龙陷辅臣钱龙锡。易代以后,流闻语尚不实,则审慎读史者之少矣。

  十月,建州兵毁边墙入犯,崇焕入援,谤者以崇焕先有与建州通和之意,谓其招虏胁和,将为城下之盟。清太宗又授计叛将高鸿中,于军中所获宦官二人前故作耳语,云:“今日撤兵,袁巡抚有密约,事可立就。”纵宦官归,以闻于帝,遂再召见于平台,诘杀文龙事,缚付诏狱。祖大寿骇而毁关东奔,遂于狱中取崇焕手书召大寿,得无叛去。时阁臣钱龙锡持正,不悦阉党,阉党王永光复用,为吏部尚书,引同党御史高捷、史,为龙锡所扼,遂以龙锡与崇焕屡通书,讦议和,杀文龙为龙锡主使,并罢龙锡。时起用孙承宗御建州兵,兵退。遂于三年八月磔崇焕,九月逮龙锡,十二月下龙锡狱。阉党借议和诛毛,指崇焕为逆者,龙锡等为逆党,谋更立一逆案,与前案相抵。内阁温体仁、吏部王永光主其事。yù发自兵部,而兵部尚书梁廷栋不敢任而止,仅议:“龙锡大辟,决不待时。”帝不信龙锡逆谋,龙锡亦悉封上崇焕原书及所答书,帝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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